「奧德賽」觀影篇撥弓弦、變成豬兩畫面很哲學

傅裴湘

兩位英國名導，都用了典故「奧德賽」（The Odyssey）作爲片名：史丹利·庫柏力克（Stanley Kubrick，1928—1999）1968年創新的「2001年太空漫遊」（2001: A Space Odyssey），是當年非常前衛的科幻。裡頭的大塊頭電腦「老霍」（HAL 9000），對它的人類主子的反叛行為，很讓觀眾咋舌。片子也預言了未來人與科技之爭。

另一個英國奇才 —克里斯托佛·諾蘭（Christopher Nolan，1970 —）把「奧德賽」搬上銀幕，從開始策劃便備受矚目，終於今年夏天滿足了觀眾的期待。

史詩重拍群星雲集

諾蘭把荷馬史詩自編自導。採IMAX格式拍攝。耗資2.5 億美元，外景戲遍及希臘、義大利、摩洛哥、蘇格蘭、冰島等地。此片羅列了原著的好些情節，也增也減，充滿了「諾蘭式」的布局。

卡司集結16個明星。麥特·戴蒙（Matt Damon）主演伊薩卡（Ithaca）的一國之君 — 奧德修斯（Odysseus）。許久之前，他跟希臘聯軍出征、安·海瑟薇（Anne Hathaway）挑樑堅強王后潘妮洛普（Penelope）、湯姆·霍蘭德（Tom Holland）詮釋王子鐵拉馬庫斯（Telemachus）努力維護家族尊嚴、羅伯·派汀森（Robert Pattinson）擔綱安提諾烏斯（Antinous），夥同其他單身漢，計畫篡奪江山，對王后逼婚。

奧德修斯悲鳴胡不歸20年，前10年他參與「特洛伊戰爭」（The Trojan War），協助墨涅拉俄斯（Menelaus，Jon Bernthal 飾）搶回被特洛伊王子帕里斯（Prince Paris）帶走的絕世美女海倫（Helen of Troy ，Lupita Nyong’o，露琵塔尼詠歐飾）。十年的歷險見於「伊利亞德」（The Iliad）以及其他有關戰爭的傳說；本片劇本大量融入了「木馬屠城記」的精華；後10年奧德修斯則成為「奧德賽」的主角，在返鄉途中歷經獨眼巨人、女巫喀耳刻、仙子卡呂普索等重重考驗；劇終擊敗求婚者，與妻子潘妮洛普及兒子鐵拉馬庫斯團聚，再度恢復王位。

人神交鋒命運難逃

諾蘭的前作，都綜合了動漫和科幻。「奧德賽」橋段跟角色皆繁多，切換場景如同翻漫畫的書頁；希臘神祇、半神半人、庶民、動物都是科幻的元素。他用最先進的攝像機器拍片：「敦克爾克大行動」（Dunkirk，2017）的背景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海、陸、空戰；「奧德賽」發生在青銅器時代的西元前12世紀，殊死肉搏也驚天動地。

諾蘭在「奧德賽」的宮殿內景，拍出了古希臘悲劇（Greek Tragedy）的舞台：大廳、柱廊、廣場、門庭⋯每個人都像在發表演說。主要的演員口齒清晰，辯才無礙。尤其是最後一幕，奧德修斯與賓客言語交鋒後，展開殺戮復仇那一齣，緊湊無冷場。

電影全貌不按時序，特別是奧德修斯困在神女卡呂普索（Calypso，Charlize Theron 飾）居住的島上的境況。她用了令人失憶的蓮花迷暈了他。但在岸邊，她發現奧德修斯在製作簡易的木筏，於是誘導他回憶過往。顯現的片段出於潛意識。這一篇人與神的結識，把仙女人性化了 — 孤獨的卡呂普索雖然自私，獨佔了奧德修斯，不過7年來的觀察，使她明白他心裡還顧念著家鄉。最後女神放手，讓奧德修斯划著簡單的木筏回家。

人不必與天爭：智慧與戰爭女神雅典娜（Athena，Zendaya 飾）全心輔助奧德修斯父子。她是他兩個凡夫的守護神，時而具象出現，時而如幽靈凝視。雅典娜指導奧德修斯悟出戰略；在伊薩卡，她勸告鐵拉馬庫斯出走尋父，不被盤據宮殿的求婚者擺布。雅典娜總是在危機時伸手救援。

不過有的天神也會報復，因此奧德修斯仍然必須與天爭。諾蘭編的冒險，有一截頗具卡通味：Bill Irwin 扮演的獨眼巨人—波呂斐摩斯（Polyphemus）的靈魂之窗被奧德修斯刺瞎後，波呂斐摩斯求助他的老爸海神波塞頓（Poseidon）。波塞頓對付人類的手段就是強風巨浪。「奧德賽」海戰的音效懾人感官。奧德修斯的部下悉數被淹死。

我格外喜歡「奧德賽」出現動物的兩個例子，牠們皆進入哲學式的思考：其一是奧德修斯每回打獵，只要拉弓，他絕對先撥弄弓弦發聲，來警告獵物，叫它們準備奔逃。人與獸爭的法則，展現了對生命的尊重，獵人和獵物公平競爭。

奧德修斯曾將貼身的弓留在老家。除了真的主人，無人拉得開那把弓。奧德修斯回歸故土後，挑戰求婚的光棍們去拉弓，儘管人人視為無稽，卻各個失敗；他是唯一能拉動弓弦的人。這素材使人聯想起亞瑟王傳奇的「石中劍」：劍插石中，眾人皆有機會嘗試，卻唯有真的王者能拔起「石中劍」。弓與劍都針對「身分」，也是人與物的命定關係。

英雄歸來面對人心

其二是女巫喀耳刻（Circe，Samantha Morton 飾）把奧德修斯的船員變成豬的支線。喀耳刻對奧德修斯解說：「豬實際上就是船員們的本相」。這點跟中國人稱謂的「皮相」之說相通：外表或身分並非真正的本質。「色相非真」才是實相。那些船員在極度飢餓之下，不能節制、貪婪地吃喝，露出了「豬」的本相。

「奧德賽」人與人爭相當血腥。羅伯·派汀森（Robert Pattinson）演的反派安提諾烏斯，彷彿邪靈出殼，透過表情，層層滲出陰鷙。安提諾烏斯從少年開始便機關算盡。長大後竟然覬覦皇位，還要霸佔從小仰慕的王后潘妮洛普。

人與人鬥而被犧牲的小角色，被諾蘭編進「奧德賽」裡 — 西農（Sinon，Elliot Page 飾）的身世來自維吉爾的「埃涅阿斯紀」（Virgil’s Aeneid）：西農是希臘人，於海邊被留下來欺騙特洛伊人，讓他們相信希臘聯軍已經撤退，並把木馬拉進城裡；夜間軍人偷偷溜出木馬的肚子，來個乘其不備，造成特洛伊的陷落。問題是西農也戰死於那次征戰，卻籍籍無名。諾蘭反戰，也在替西農不值。

奧德修斯喬裝為乞丐回家，也不完全遭白眼。老臣歐邁俄斯（Eumaeus，John Leguizamo飾）不計較貧困的奧德修斯，反而慷慨提供食宿與庇護。歐邁俄斯地位低微，只是個牧豬人（豬倌），然而他的品格高超過任何王公貴族；卡司也沒錯過那隻忠狗 — 阿爾戈斯（Argos），眾生之間僅有它認出了主人，見了奧德修斯久別重逢的一眼，隨後安詳地閉眼。

奧德修斯不但周遊列島，還造訪過冥府，碰到希臘悲劇裡倒楣透頂的阿伽門農（Agamemnon，Benny Safdie 飾）。阿伽門農就是紅顏海倫的姐夫。他身為聯軍統帥，為了順利征伐特洛伊，必得把親身女兒獻祭給神明。他的太太克呂泰涅斯特拉（Clytemnestra，海倫的雙胞胎姊姊，也由露琵塔尼詠歐飾演）懷著喪女之恨，連同情夫，在阿伽門農回國後，把他殺死了。阿伽門農即使凱旋歸國，性命卻丟在妻子的手裡。他在地府裡喊冤訴苦，尊嚴掃地。

身體返鄉魂留沙場

荷馬大約生活在西元前8世紀，他描寫的特洛伊戰爭，發生在西元前12世紀。文藝復興以後，歐洲藝術家所畫的海倫，多半是按想像來塑造，古希臘美女就固定成金髮、碧眼、白皙肌膚的宮廷式美人了。但海倫真長成這樣嗎？事實上，古希臘人口遷徙、通婚、貿易與文化交流都十分頻繁，他們不是外貌一致的族群。海倫是眾神之王宙斯（Zeus）與勒達（Leda）的女兒，誰知道半神血統的皮膚是什麼顏色？

中外皆有丈夫長征，妻子守空閨的故事。中國折子戲「武家坡」跟「汾河灣」，都談丈夫打完仗回鄉，試探還挑逗妻子的故事。儘管講的是夫妻團圓，其實都是戰爭造成的家庭問題。潘妮洛普身為王后，明白用策略，與求婚者周旋。安·海瑟薇扮相古典，拿捏智慧與冷靜的演技很說服人。

「奧德賽」強調家庭之愛。諾蘭這一回導戲跟他的前作不同，給觀眾的感覺很直接。霍蘭德演孺慕父親的情感極貼切。他崇拜的父親一直存在想像中，很陌生，但是天生的情感抹不掉。他稚氣敏感，正在成熟長大。認出父親之後，他勇敢地抵抗敵人。

新劇本比原著增加了兩物件作信物：一是潘妮洛普送給奧德修斯的一枚金色小型雕像。奧德修斯末尾拿出這信物，證明自己的身分，多年的分離總算重合；另外一件呈圓柱狀，可掌握手上，那是朋友之間守信的證物，可惜信物的主人西農已經離世了。

主人翁奧德修斯最難忘的是特洛伊冤死的老百姓，鏡頭裡全是屠城後煉獄般的慘狀。歸去來兮使他身體返回了，靈魂卻始終停在沙場上。

世界周刊 8/2/2026 P. 1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