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粵僑鄉懷古之旅

南粵僑鄉懷古之旅

                                                                                                  
蓬丹

幼時即從小學史地課本中,認知了中國南方邊陲要地的廣東省,後來更逐步了解這個簡稱「粵」的省分繁複多彩的歷史,因其臨海的地理位置,它成為中國南部對外門戶,承受過戰火與侵略的創傷,孕育過革命與理想的思潮,為這片嶺南大地寫下了離散與歸來的壯烈史詩。因此參訪南粵,一直是喜愛歷史的我,行旅天下的心願之一。

2025年十月,我在陽光溫潤,空氣爽適的早秋時節,終有機緣踏上南粵的土地。一個個自小熟讀的地名,在眼前化作真實的城牆、商鋪、市聲、街巷、行人……這些曾經看似遙不可及的城鄉,汕頭、潮州、中山、赤坎、甘坑,終能與我靜靜對望,讓我見證它們在歷史煙雲中留下的一段段傳奇。

汕頭光影

從香港搭乘高鐵,即可前往汕頭,首先參訪的是「嶺南第一僑宅」陳氏故居,這座矗立於汕頭舊街一隅的老厝,由華僑實業家陳慈黌始建於1910年。如今人去樓空,牆垣斑駁,窗櫺雕花上盡是風霜。院落中一個偌大的荷花池,荷花已褪去艷夏繁華,水中枯葉殘瓣,把盛開的記憶沉入幽深的池底,風過無聲,水面漾開淡淡的漣漪,彷彿仍在委婉低訴著關於奮鬥、漂泊與思鄉的往日情懷。

     

                   
突然一記驚雷般的鑼鼓聲,擊碎了荷花池的空寂,故居樓宇前出現一群戴著面具的舞者,身穿鮮豔戰袍,手持短棍或長矛,粗曠豪邁的舞動激起塵土飛揚,表現出一種熱血未冷、英氣長存的氣概。原來這是南粵大地上最具血性的民間舞蹈「英歌舞」,源自明代中期,潮汕地區人民反抗官府與盜匪侵擾的背景,衍生了這種融合地方武術與英雄故事的戰舞,今日已成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

潮州風骨

潮州成為著名僑鄉,是因為潮汕地區背山面海,土地狹小、資源有限,而歷代頻繁的戰亂, 迫使先民遠赴南洋尋找新出路。他們勇於冒險而又精於經商,在星馬泰等地極具影響力。同時潮州人重鄉情、重宗族,在異鄉打拼仍與故里保持緊密往來,因此「潮文化」根深蒂固,源遠流長,潮菜、潮劇、潮州功夫茶都名聞遐邇,也都飽含著獨特厚重的地域風情。

我們來到嚮往已久的潮州,首先前往一個典雅的載陽茶館,坐在傳統鼓凳上,圍著紅木方桌,一邊啜飲小盞功夫茶,一邊聆賞舞台上的古裝潮劇。歌韻舞影、飄緲茶煙,恍惚中迴盪在茶館四壁的,是潮州城的悠悠歲月,是遠行人的濃濃鄉愁,也是漂泊者的長長思念……

潮州市區的牌坊街令人印象至深。22座高挺矗立的石砌牌坊,為紀念歷史人物的功名與美德而建,雕花細緻,鐫刻著榮耀,也承載著記憶。我抬頭賞看「戊辰八賢」,列舉崇禎戊辰科同榜進士,「四朝大老」則向萬曆進士致敬,「史柱」建於正德丁丑立夏等等,行走其間,彷彿仍能聽見昔日金榜題名時的祝賀與歡笑、進京就任時的喧囂與祈福……

潮州另一不可錯過的景點,是俗稱湘子橋的廣濟橋。當我乘車初抵韓江江畔,暖陽的金顆玉粒灑滿江面,廣濟橋橫臥水中央,鑑照著千年歷史悲歡。它是古時閩粵交通要道,也是中國第一座啟閉式浮橋,始建於宋代,十五世紀時橋上修築樓閣十二座,以往兼作商鋪,至今猶然以端秀之姿俯視著江水東流,記取潮起潮落、淡看日昇日沉。千載行舟擺渡,南宋的風塵飄過,明清的商旅往來,近代的潮人離鄉,曾有多少夢想被江風吹散,又有多少回憶被江岸擱淺?

我陸續走過分別題名為「觀灩」「登瀛」「冰壺」「飛躍」「朝仙」等美稱的一座座樓閣,停佇在長橋中段的「紫霞」,眼下悠悠逝水千里煙波,想起唐代詩人韓愈,他因上書直諫被貶至潮州,曾在流放路上以詩明志,留下「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州路八千,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的名句。然而,一代文豪雖遠離長安故土,在失意流落邊荒的逆境中,依舊堅守一片冰心滿懷善念,修水利、辦教育,讓潮州文教大興,也為當地帶來了文氣與膽識,增添了千載傳誦的儒者風骨。潮人至今感念其德澤,城市多地以「韓」命名,如韓江、韓山、韓文公祠等。

這座城的每條巷陌、每個橋頭、每座牌坊、每片磚瓦都潛藏著溫潤而悠遠的記憶,令人流連,不捨離去。

    

 

中山履痕

踏上南粵土地,彷彿踏進一條風起雲湧的時間之路。這條長路,銘記著千江有水千江月的漁火,日暮鄉關何處是的離愁,更烙印著硝煙如雲彈如雨的革命傷痕。

「國父孫中山先生,出生於廣東省中山縣翠亨村」,是自幼在歷史課本中熟讀的字句。 稚齡的我以為那只是遙遠的史實敘事,未曾想到數十載之後的今天,我會親臨中山,參訪這個被群山與古樹環抱的村落。在一座灰白色的石門前,兩側石獅肅立,我以高山仰止的目光,凝視著門額上雕刻的三個蒼勁大字-翠亨村。

穿行在翠亨村縱橫交織的巷弄,兩旁是高低錯落的村廟、祠堂、大宅與普通民房,建築中運用了具嶺南特色的彩畫、木雕、灰塑、石雕等裝飾工藝,質樸而典雅。小路曲折延伸,遠處山色如黛。這裡毫無城市喧嚷,只有風搖枝葉的聲音,以及足履石板路的迴響。世代務農的山村流淌著一種溫和而堅毅的氣息,讓我們感受到:所有的偉大與遠行,常常始自平凡簡樸、靜水流深的土地。

孫中山在翠亨村的生活有兩個時期,一是從出生到十二歲的童年;然後是從十七歲到廿九歲,從夏威夷回國入香港西醫書院,畢業後又在澳門及廣州行醫,結交志士。這時期,他常利用假日回鄉。他曾為文形容故鄉「負山濱海,地多砂磧,不利於耕,故鄉之人多遊賈於四方……」由此可知,當年許多村民辭鄉謀求更好的生活,乘風過海下南洋,甚至遠渡重洋到美洲,但後來響應革命起義,有人以金錢,以血汗支援;有人滿懷理想,最後卻在異邦或戰場倒下。他們追求安居樂業,卻將一生交給了動盪與犧牲。他們的名字在流光中湮逝,只餘一間間陳舊的空屋,守望著再也回不去的過往。

但是,他們從未被遺忘,海內外一座座孫中山紀念館,在台北、香港、廣州等許多城市拔地而起,對孫中山、對無數革命者、對千萬無名百姓致以最高敬意!

赤坎舊夢

青石板路靜靜延伸,騎樓斑駁如夢。環城流過的潭江,輝映著百年商埠的倒影。踏足赤坎古鎮的騎樓,歲月的跫音在耳際飄盪,那些未說完的告別、未捨棄的夢想、未老去的青春,都在江心的漣漪中緩緩漾開。騎樓廊道的那一頭,依稀傳來百年前商旅急促而熱切的腳步聲……

古鎮已有370年開埠歷史,因河口紅色泥砂淤積而得名赤坎,自明清以降即商旅雲集,舊日的肩挑小販,民國時期的洋行商賈,都曾在此往來穿梭。由於戰亂,十九世紀末居民大量遠赴北美洲或東南亞謀生,此地也成為嶺南著名僑鄉。遠行者在異國晨昏中討生活,但從未忘卻家鄉的炊煙,他們以寄回的銀元和從海外學得的新式建築理念,將赤坎建設為擁有六百多座中西合璧騎樓建築的城鎮,遠近聞名。

每一座騎樓幾乎都有著獨一無二的設計,樓身多為二層或三層,弧度優雅的拱形門洞,線條簡潔的長廊,精美細緻的巴洛克風柱頭雕飾,令人目不暇給。古鎮全盛時期,騎樓下的商鋪交易熱絡頻繁,食肆氤氳著縷縷蒸氣,腸粉的香、糖水的甜、燒臘的濃,每一種味道,都沉澱著一段故事。

抗日戰火也曾橫掃河岸碼頭,帶來離亂與饑饉,茶館成為庇護所,灰瓦青磚上留著彈孔與重建的痕跡。如今赤坎騎樓居民已全數遷出,華麗轉身成為觀光小鎮,只有那雕花的陽台,拱窗邊的藤蔓,以及鐵門上老舊的英文字,仍在默默書寫著昔日的繁華舊夢,娓娓呢喃著歷史深處的往事雲煙。


我不禁一次次地凝望與回眸,赤坎之旅,是南粵行腳戀戀難忘的一頁。

 

客家往事

抵達深圳,我們的主要行程是去探訪那裏的客家聚落 -甘坑小鎮。那日天氣舒爽,小鎮在晴陽照耀下,泛著金色的光芒。路旁小店林立,周遭綠木成蔭,花草茂長,加上一些玲瓏可愛的石雕裝飾,幾疑自己置身童話王國。

我走進甘坑展覽館瀏覽,知曉先秦時期此地即有人居,但直到清代文獻中才有定居甘坑客家聚落的記錄,說明他們是中原移徙族群南遷到閩粵的後代。先祖把語言、族譜、堅忍與希望一路扛來,最終抵達山環水抱、地勢安全的甘坑落腳生根,這片土地上於是陸續有了土屋、吊腳樓、擂茶鋪、祠堂與裊裊煙火。這段篳路藍縷的歷程辛苦備嘗,絕非童話。

三百多年來,小鎮以生產和外銷客家涼帽聞名,因此他們也自稱「涼帽人家」。近年改造成為集客家民俗、建築、美食和田園風光為一體,並結合現代文創產業的文化旅遊區,保留了古砲樓、土屋等特色建築。我看到土屋的裂縫仍歷歷可見,在壁上四向伸展,簡直就像先民跋涉南來的坎坷途徑,串聯拼貼起來,或許就是客籍人氏在歷史上五次大遷徙的地圖。

此刻,屋前水井映著天光雲影,幾位老人閒坐門前,用客家話低聲交談。柴煙從廚房緩緩升起,梅菜扣肉、釀豆腐、狼牙土豆的氣息隨風飄散,夾雜著青梅酒、桃花釀的醉香,我深深感覺: 那煙火、那香息,正是家鄉與傳承的味道。

 

時光逆旅

僑鄉之旅,不止是走馬觀景,於我更是一種深沉的凝視與溫柔的回望-僑鄉文化是南粵地區獨特的地域文化,在傳統漢文化的根基上,融入強烈的家國情懷,同時也以寬厚包容之心接納外來文化的浸潤。僑民在異國深耕但不忘飲水思源,對海外薪傳華夏文化貢獻良多。

夜幕落下,南粵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亮的也是宋代的長橋、明清的船隻、革命的火苗、離鄉的清淚、遷徙的足跡,還有那些在大時代裡被推著前行、仍努力生活的黎民百姓。我,一位披星戴月、悄然來去的時光旅人,藉著輝閃的燈影,將潮汕的千年滄桑、赤坎的百歲春秋、翠亨村的風中靜思與客家小鎮的紅塵煙雲,定格成心底的永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