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咖啡 念父親
蓬丹

那日,我燒煮了咖啡,取出他慣常使用的杯盞,自壺中倒出暗褐色的瓊液,添入奶精和蔗糖,然後將這盅熱騰騰的散著暖香的咖啡,一如往昔放在他慣常的座位,等著他來飲用。
咖啡涼透了,奶精在液體表面形成薄薄的白沫,他沒有來,窗外由日薄西山到暮色四合,屋裡的光一寸寸漸次黯淡,他都不曾現身,子夜深沉,我終於意識到,這杯咖啡等不到他了。頭七的祭拜儀式過後,我知道摯愛的父親已然遠行,再也不會和我共品咖啡了。那熟悉的身影沒入虛空, 遁入未知, 那一刻,我只覺乍然間腳彷彿踩空,生活驟失重心,心更像被剜去了一大塊,只餘空蕩蕩的胸腔…….
其實幼時的我記得父親更常喝茶,他喜愛在茶水中放進一兩顆話梅,清澈而微苦的茶水滲進一絲甜沁,入口別有風味,但小時候我當然不懂品茶,喝話梅茶的新鮮感也很快消失。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我初入大學時,咖啡館開始在年輕人中成為一種流行文化,校園旁開設了好幾家咖啡館,幾張小桌,幾把椅子,一杯咖啡和幾本洋文書擱在桌上,彷彿就有了談夢想、談愛情、談未來的情懷。尤其炎炎夏日,在咖啡中加上一球冰淇淋,咖啡的香和冰淇淋的甜,在舌尖緩緩化作青春和幸福的滋味。我徹底放棄喝茶,覺得那是上一代父輩的舊式生活型態。
畢業後赴美留學,其後遷至西海岸的洛城定居多年。而父親直到九十年代,退休後才移民美利堅,闊別經年,一家人終於團圓。經過一段不算短的適應期,逐漸安定後,父親進入他生命中較為意氣風發、如魚得水的一段歲月。由於在台灣時他任教大學,向來飽讀詩書,為人古道熱腸,不爭名不計較,所以洛城的文化社團競相邀他入會,他也因此開啟了較為豐富的社交生活,在這段時間中,我注意到他入境隨俗,開始飲用咖啡了。
我自大學起就是個咖啡癮者,但是許多朋友因為健康原因,或擔心午後喝咖啡會影響晚上睡眠,他們很少在下午聚會時點咖啡。不過如果我和老爸出去,下午時分想在某個輕鬆小店喝杯咖啡歇個腳,他永遠不會說不,總是和顏悅色全程相陪。
印象最深的是有次和父親一起返回台灣,某天各自出門辦事,但約好在台北某地會合,我因路線不熟耽誤了時間,一直十分擔心他可能會因久等而心焦或緊張,沒想到當我抵達會面地點,發現他竟然坐在一家糕餅店的路邊雅座,好整以暇啜飲著一杯咖啡,面前還有一塊甜點呢! 看到我,他露出開心的笑容,我也好高興看到他雖獨自一人,卻無失落或慌張之色,反而可以自在享受休閒的一刻,原來我的操心竟是多餘的!
如今憶起那場景,一股暖意總是自心底油然而生,父女兩人就著一杯再尋常不過的咖啡,在台北街頭一個毫不起眼的角落,相視而笑的片刻,成為人生中難以忘懷的美好畫面!
父親八、九十歲高齡後仍喜喝咖啡,但聽覺越來越差,其實已經很難交談。在餐館或咖啡廳中,我常拿出手機,低頭查看訊息或回覆一些事情,他安靜地坐在我對面,從不催促,也不追問我何時才忙完,更不會因為聽不見而顯得不耐煩。他總是靜靜坐著,不打擾,不要求,不索取,只是心平氣和地陪伴。
於今回想,我恍悟那些沉默的時光,其實並不是「沒有交談」。父親用他慈愛的目光表達:「你慢慢來,我可以等。」父親待人向來都是如此。總是先考慮別人,從不願讓人感到壓力,也從不願成為別人的負擔。有時我對他說起一些讓我不快的人與事,心裡有委屈,也有憤怒。他總說別太在意,一笑置之吧! 那時我還覺得他過於豁達,如今才知曉,不是他不在意我的難過,而是他懂得人生實在太短,不值得把太多時間心力浪費在無謂的瑣務上,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父親教我的,從來不是如何大獲全勝地活著,而是如何寬容自在地活著。
2020年 世紀大疫襲捲全球, 那時父親已經近百歲, 我們姊妹堅持要獨居的他搬來與家人同住以便照顧,大學畢業離家後,我終於重新再有機會與父親同住一個屋簷下,直到他104歲仙逝。那段時光值得感恩,但終究太短,多麼希望一切可以重來,讓那些看似尋常的午後,過得再慢一點,讓咖啡不要那麼快冷,讓父親不要那麼快老……
父親走後,我依然會天天煮咖啡。水沸騰,咖啡飄溢出熟悉的香氣,奶精融進深褐色的液體,蔗糖慢慢沉入杯底。所有步驟都還在,但是父親不在了。身旁那個熟悉的位置,再也沒有熟悉的身影。原來,和父親共品咖啡的午後,之所以那樣溫馨、那般舒坦,那麼沒齒難忘,正是因為浸潤在醇厚親情中的尋常時日,早已在記憶深處佔據了最溫柔的一隅;我也終於知曉,人生最刻骨銘心的思念,並不一定在迢遙的遠方,而是潛藏在再也無法重返的時光裡。
原載於 世界日報 古今上下 2026-08-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