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漲萬倍，王孫歸不歸？
陳乃健
(散文詩)
昨晚，
我把他送上飛機。
沒想到這麼快，就收到電郵。
字裡行間， 是他飛行中的告白。
—-
信裡說：
機窗外，台北101大樓的影子
投落在那片土地上──
父親賣掉它，換來我的船票、學費、食宿與歲月，
還換來我今日鬢邊的風霜。
寒窗多年，帶回美金「二十萬積蓄」。
乍看之下，這恰如當年的台幣「二十萬投資」。
當我用畢生所學的, 應用數學與投資解析去衡量，
現在才明白，五十多年前的長征，是否輸得慘不忍睹？
那片曾被人亂倒垃圾的泥地，如今翻漲近二十「萬」倍，成了不可企及的距離。
有多少終日常與水牛為伴的農家子弟，也和我一樣，遠赴他國，
當年，都認為那是最明智的選擇。
我帶回了,
足以讓祖墳加班冒青煙的是：
全家大小都頂著美國博士光環；卻錯過了， 那片當年毫不起眼、
無法提高身分及地位的 二甲地。
改革半世紀， 我依然徘徊在起點。
每一次與親友相見， 耳邊迴響的， 盡是時光流轉與人事已非的嘆息。
如果那片泥濘農土地未曾賣出，如今我在台全家族都能受益。
面對他們，我只剩難以言喻的……
風撲面而來， 夾雜著熟悉的味道；近鄉情怯，不敢問來人。
明晚抬頭望向夜空， 我會輕輕念出李白的詩句：
「古人未見今時月， 今月曾經照古人。」
—–
我讀完他的來信，彷彿聽到他的心跳，
那段跨越歲月的 悔意？或愛？
我回了他：
其實您不孤單，幾個熟悉的身影，浮現在我腦海裡。
極少數的：
王爸，用多年版費買下的信義區蘋果園，
王爸並非一個果農，終身在國立大學任教。
中年時，業餘在大量蘋果樹下放鷄籠，養了幾千隻蛋鷄，
為王二留美，賣了。
不少數的：
劉媽，辛苦當了大半輩子繡花拖鞋代工頭，各眷村發送。
除了被倒了幾個會，還好剩下的還能把戴著花環的劉大姐送到松山機場，
目送她凌空而去。
今晚，
我也為你輕輕的念出：
「年年歲歲花相似， 歲歲年年人不同。」
——「春草年年綠， 王孫歸不歸？」 —
作者註:
王孫指整個時代（50–80）漂泊的一代人。
題目／結語設下的「歸」是一種提問， 是談「歸」的多義性， 是歸美？歸台？ 或許：「我心安處，即是吾鄉。」 ……我把它交還給讀者。
古人（未歸人）未見今時月， 今月曾經照古人（當年松山機場的花樣年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