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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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棘去善導寺找媽媽。 昨夜入睡之前惠惠就是這麽想。今晨一早張開眼來,惠惠想的也就是這。 屋裏靜悄悄地只有她一人吃早飯。20顆油炸花生﹑一塊腐乳和一碗稀飯擺在餐桌上,這是厨師老陶每天早晨給他們兄妹的配給;但是桌上沒有建國的一份,也看不到他影子,看來今天他又不去上學了。兩個堂兄還在客廳沙發上酣睡;昨晚他們嘰嘰咕咕談到深夜,現在都起不來。爸爸一向在他們上學後才起來,所以惠惠也不期望看到爸爸。吃完早飯,惠惠揹著書包,披著斗篷雨衣走出房後的車門,也沒有看到司機老陳,厨師老陶和小孩,好像這世界的人都不見了。屋外的世界陰雨朦朦,鉛色的天空沉重地壓下來,在氤氲的濕氣中周圍的房屋、車輛和行人都漸漸模糊﹑變形和溶化。愛瑪颱風襲擊台灣北部,風風雨雨一陣比一陣強,透過雨衣把惠惠的黑布外套打溼,惠惠忍不住冷得發起抖來。 惠惠跟隨同學一起擠進建國北路北二女的大門,走入初二忠班的教室;教室寒冷如冰窖﹐地下有團團雨傘和雨衣滴下的水跡。下雨倒也有個好處,戶外的早操、升旗和集訓都免了。 上午的課有英文、國文、生物和童子軍,惠惠有些心不在焉,只聽到教童子軍的戴老師談到蔣總統剛發表的《告全國軍民同胞書》,要大家一心一德,檢舉潛伏各地的匪諜﹐大陸同胞在水深火熱中冀望我們回去,光復大陸已經在望。惠惠想到初中一年級時教她們國文的崔老師。崔老師長得白白淨淨的,說起話來輕聲輕氣,教起國文也挺認真。她對同學很是友善,不像有些老師喜歡罵人,動不動就教訓學生。可是崔老師還沒教滿一學期就突然不見了。後來傳來消息說她原來是潛伏在台的匪諜。班上的劉蓉住在馬場町旁邊,不時去那裏玩,說是親眼看到崔老師被槍決了。還說她臨終還不斷嘶喊冤枉;她的頭一斜馬上就有群人趕來用饅頭沾她滴在地上的鮮血,說是這可以治肺癆。 中飯的時候,值班的同學搬回蒸熱的便當,惠惠的腦筋還搖晃著饅頭上鮮紅的血,噁心得一時不想吃東西。過了一回,她才發覺自己已經餓得半死,把熱騰騰的飯,兩塊滷豆腐乾和空心菜大口吞下,吃光了都還沒完全飽;但是身體總算熱起來,外套也快乾了。下午上地理課,吳老師說目前正逢愛瑪中型颱風過境,所以風雨陣陣襲來;台灣處於亞熱帶的火山環,颱風地震都很頻繁。老師在黑板上畫了個打著圓圈的氣流,從黑板的左邊一直旋轉到右邊,中間始終有個洞。她說這是颱風眼,颱風正中的平靜空間,是風暴環繞的核心;颱風眼經過的地方,風平雨止,連太陽有時都會出現。她說今天深夜颱風會登陸,風雨將到達最強烈的地步,大家下課後要早點回家。 惠惠把書包留在抽屜裡﹐披上雨衣和同學一起走出二女中的大門。風雨迎面襲來﹐泥水在路邊匯集成小河,每走一步﹐水就從她穿洞的球鞋如噴泉似冒出。她乾脆把腳步拖在水裡﹐希望同行的同學看不到冒出的噴泉。 從建國北路惠惠往右轉﹐和回家的方向異道而行。同學們發覺惠惠走錯路了,紛紛問她怎麼要往那邊走﹖在風雨中要去哪裏?惠惠輕描淡寫地說要去善導寺找媽媽。同學們都滿臉驚恐﹐嘴巴張開,動了動卻說不出話來,惠惠不管同學,自已一人轉身進入寬敞的中正東路。 平日交通頻繁的中正東路現在沒有多少車輛行人,路邊的灰色長牆塗了 《反攻大陸,殺豬拔毛》和 《檢舉匪諜﹐人人有責》 的大字標語,雨水都遮蓋不了。再往前走﹐右邊出現一排像是違章建築的矮小商店﹐大多已經關門了。濃郁的水果香從一家小店傳來﹐引誘惠惠進去。惠惠面對一堆紅艷艷的蘋果﹐燦爛光潔得不像屬於這灰暗的世界。老闆是個滿臉皺紋的小老頭﹐穿件陳舊的對襟小掛﹐懶洋洋地駝著背坐在小板凳上﹐兩手插在袖子裡取暖。 他看到惠惠的眼睛盯在蘋果上,就說:「剛從美國進口的舶來貨,非常新鮮,又甜又香,十二塊一個。風雨這麽大,我馬上要關門了。減價給你十塊就行了,算是你的運氣。」 惠惠看了他兩眼﹐覺得他很可能是個潛伏在這兒的匪諜,心裏有些害怕。惠惠又看了這堆美麗的蘋果﹐覺得它們高不可攀。「可是媽媽喜歡水果﹐她一定會愛吃蘋果的。] 惠惠對自己說。 惠惠緊緊抓住口袋裡的十元鈔票。今年的壓歲錢只剩下這點了。爸爸不給他們零用錢﹐每次惠惠和建國跟他要錢交學雜費,即使只是買鉛筆和筆記本的小錢,都被他罵。近來惠惠抽條,長得好快﹐衣衫短小﹐褲子吊在腿上﹐腳指丫老是鑽出襪子和球鞋。爸爸雖然身居高官,他們兩個孩子卻過得像乞丐一樣。爸爸總是說現在全台灣的人都風行克難,一心一意要光復大陸。你們這些孩子正是在立志讀書的時候﹐要全心向學,讀聖賢書的人哪會在乎這些身外之事﹖ 爸爸出生赤貧的農村,是個放牛的孩子,在偶爾的機緣下進了學校的大門。他當了富裕子弟的差使,幫他們作功課,替他們考試作弊,如此換點嗟來之食。也許這段羞辱的經驗刺激他太深,他痛恨紈絝子弟,深怕他的孩子變成只知吃喝玩樂的廢物,他管教孩子起來異常嚴厲。他自己也很刻苦節省,從來都是清廉無私,廣受社會大衆的尊敬,尊稱他為 [部長]。他的古文基礎深厚,滿口都是孔子孟子,惠惠和建國只敢垂首恭聼他的教訓,從來不敢還嘴。 把十塊錢給了老闆﹐惠惠從他手裏接過這顆蘋果,謹慎地放在外套口袋裏。蘋果的香味濃郁誘人﹐惠惠一直在流口水﹐肚子也餓得呱呱叫﹐中午吃的便當早已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這幾個星期以來﹐家裡老是在吵鬧。建國竟敢說爸爸無恥,爸爸怒吼建國是不肖子,這個逆子不要也罷﹐就當從來沒有生他養他。兩個堂兄從南部趕回來﹐住在這裡每天勸部長不要生氣﹐叫建國去向爸爸陪罪。建國躲在他的房間不上學了,連飯也是在厨房和老陶和小孩一起吃。他在牆上掛了一張媽媽的相片﹐跪在前面磕頭燒香。不知為什麼這也惹起爸爸的暴怒﹐他衝進房間來打建國。建國也不抵抗﹐任他拳打腳踢﹐只是狠狠地說:「卑鄙無恥。」 「好哦﹗你咒詛我死﹗」爸爸更加激動地打建國。 爸爸說建國一定得了神經病﹐要堂兄把建國送進台大醫院的精神科去。作了三天的測驗之後,醫生說建國的智商高達天才級,但並沒有神經病,不願收他。爸爸更氣﹐堅持非要和建國脫離父子關係﹐每天都逼著堂兄們去中央日報登報發表脫離父子關係的啓事。 兩個堂兄昨夜在客廳商量﹕「怕再也拖不下去了。明天下午不能不登報了。部長的脾氣我們誰也承擔不起。」 建國才十七歲﹐成功高中一年級﹐要到哪裡去呢﹖到外面怎麼活下去呢﹖還要不要讀書呢﹖惠惠問他要怎麽辦,建國冷冷地說:「反正我在這個家也過得像個叫花子﹐出去作個叫花子也沒有什麼了不起。」 固然說得這麼酷﹐眼淚還是從他眼角掉下來。 在惠惠生下來的那天,建國在地上撿到一根縫衣服的細針。他把這針當寶貝獻給臥床的媽媽,媽媽隨手就把它別在蚊帳上,免得扎到手了。建國對此事念念不忘,覺得這位小他四五嵗的妹妹奸狡陰險一如那細針。自從惠惠生下來﹐他就失去了獨子的寶位﹔惠惠受父母的寵愛﹐而他是遭孽的﹔惠惠受盡嬌慣﹐而他總是挨打受罵。每當爸爸打他罵他,建國就把帳記到惠惠的身上。 半年前﹐家裡來了一個小孩子﹐一個眉清目秀的小男孩。聽說﹐他的父母都在舟山群島戰事中陣亡﹐軍隊的人看這孤兒可憐﹐收留了他﹐他便跟隨國軍到了台灣。他跟建國差不多大﹐可是他總是躲在一邊不跟他們玩。不知道他來作什麼的?也不知該怎麼叫他?部長叫他小孩,把他當作佣人使喚。晚上小孩常進部長的房間。第二天清早建國和惠惠上學的時候﹐只見小孩在老陶住的後房哭泣﹐躺著不起來。 惠惠問小孩﹐每晚到爸爸房間作什麼﹖小孩說﹕「給你爸爸泡腳﹑搓腳。」這惠惠知道得清楚﹐因爲爸爸有腳氣病﹐要人伺候,惠惠也常做這差事。可是小孩又突然叫起來﹕「你不要知道﹐你最好永遠不要知道!」他俊秀的眼裡有憤怒的紅絲﹐他的聲音如撕裂般痛苦。 惠惠嚇了一大跳。是什麼事她最好永遠不要知道呢﹖為什麼這世界有這麼多她不了解的事呢﹖ 善導寺到了。這兒惠惠熟悉得很,每年過陰曆年惠惠和建國都會來看媽媽﹐只是這還是第一次她一個人來。從右邊的側門順著臺階走上去﹐是一長條寂靜無人的走廊﹐惠惠脫下濕得滴水的鞋襪和雨衣﹐光著冰涼的赤腳走進一個有榻榻米的小房間。 小房間閉塞不通風﹐四壁的架子一層一層直達天花板,上面幾層有骨灰罐密集,下面幾層則是擁擠的木質靈牌。最下面的一層架子比較寬,擺置供人祭拜靈牌的香爐燭盤。昏黃的燈光把影子拉得好長,死亡的氣味瀰漫四壁﹐鬼影祟祟都在煙火裡搖曳。一向膽小怕鬼的惠惠汗毛都豎起來了。她對自己說:「媽媽在這兒,我不怕, 我不怕。」 她在眾多的靈牌裡細心尋找﹐終於找到了《荊府汪氏夫人之蓮座》。 惠惠戰慄輕語: 「媽媽﹐我來了﹐惠惠來看你了。」 她小心翼翼地捧著靈牌﹐往正殿走去。善導寺的正殿氣宇軒昂﹐前廳挺立三個高大的菩薩。惠惠把媽媽的靈牌放在最右方的,媽媽最信奉的觀世音菩薩面前。她把蘋果從口袋拿出來﹐用潮濕的裙子擦乾淨,放在靈牌之前:「媽媽﹐請吃蘋果。」 惠惠在大殿後面找到一把檀香﹐把它點好插在香爐裡﹐這才跪下來虔誠地祈禱﹕「媽媽﹐爸爸一定要和哥哥脫離關係﹐要把哥哥趕出去。哥哥到外面怎麼過活呢﹖我們的家快要破碎了﹗媽媽﹐請你幫忙吧﹗」 旁邊有幾個婦女在那兒燒香膜拜,輕聲祈禱,她們不久就走了。再過了一會兒﹐一長串披黃袈裟的光頭和尚成對走進來﹐跪在墊子上閉目合掌﹐喃喃誦經,反覆不息。大廳外響起了暮鐘﹐深沉的鐘聲環繞著善導寺﹐在大殿的橫樑圓柱之間旋迴。最後和尚也整齊有序地離去﹐此時外面已經是漆黑一片﹐冷清清的大廳只剩惠惠一人。寒風呼呼作響﹐從空寂的正殿穿進穿出﹐一陣風在追逐另一陣風﹐好像孤魂野鬼在撒野嘶喊。 深沉的聲音在惠惠旁邊響起﹕「你有什麼難言之隱嗎﹖你已經跪在這裏好久了。為什麼還不回家﹖是不是考試不及格﹐怕家裡罵﹖快回家吧﹗你這麼虔誠﹐菩薩一定會保祐你的。」 惠惠擡頭看到一個慈眉善目的道士,留著頭髮和長鬍鬚,身穿深色的長袍;看來不像是匪諜。 「我不要菩薩保祐我﹐只要菩薩保祐我的爸爸和哥哥就好了。」惠惠衝口說了這些﹐忍不住凄苦地哭起來。 「為什麼只要菩薩保祐爸爸和哥哥呢﹖」 「因為爸爸要趕哥哥出門,要和哥哥脫離父子關係。明天﹐就要登報發表了。」 「哥哥作了什麼壊事呢﹖ 」 「我不知道。哥哥不聽話﹐常常惹爸爸生氣,爸爸常打他罵他。爸爸脾氣不好﹐我們都怕他。」 道士走到觀音菩薩那邊﹐看了一下供在前面的靈牌﹐又走回來問:「你的母親是荊夫人嗎﹖」看到惠惠點頭﹐他又說﹕「荊夫人是我們的施主,觀音大士的金身就是她捐助的。」 他沉思了半響,又說﹕「你的媽媽已經聽到了﹐瞭解了,一定會幫助你的﹗天已經晚了﹐你住在哪裏?是怎麽來的﹖要怎麼回去呢﹖外面還在刮風下雨﹗看你冷成這樣﹐不趕快回家會生病的。」 惠惠站起來﹐這才發現兩隻腿已經不受指揮﹐酸麻得不能站直。道士說:「荊夫人的靈牌我會護送回去。這蘋果是你的嗎﹖」 「是給媽媽吃的。」 他長嘆一口氣:「你帶回去吃吧﹗死了的人哪能吃什麼﹖還不是活人自我安慰罷了! 」 惠惠不懂他的意思。如果死人不能吃﹐那麼為什麼大家還要作拜拜呢﹖惠惠沒有多問﹐把蘋果揣在口袋﹐匆忙穿上鞋子和雨衣﹐坐進道士已經付了錢的三輪車。三輪車在風雨中一路搖晃,好像隨時會被吹倒。惠惠嘴裡唸著媽媽,求媽媽的保護,好不容易才平安地回到了家。當她悄悄溜進她的臥房時﹐已經十點多了﹐家裡還是寂靜無人,好像沒有人知道她一個晚上都不在家。 次日颱風已經過境,風雨慢慢停息下來。惠惠下課回來﹐小孩走過來,好像成心要跟她說話:「今天上午家裡來了一個道士﹐和部長關著門談了很久。後來﹐部長叫陳司機開車送他回善導寺,自己一人關在書房裡,就沒上班了。陳司機說這個道士當年在政府作過高官﹐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呢﹗」小孩平鋪直敘地說,像是事不關己。 「爸爸發脾氣沒有﹖」惠惠生怕要受處罰。 「好像沒有,」小孩說。 「堂兄他們呢?」 「部長打發他們囘家了。 」 惠惠看著面前這個清秀的小孩,發現在這場風暴之中,他始終都是這麽寧靜平和,就像是那風雨都在他周圍旋轉的颱風眼。她驚恐得幾乎叫起來,好像知道了什麽不該知道的事。 惠惠輕手輕腳地往她的房間走去﹐沒有想到爸爸突然從書房走出來﹐把她逮個正著。 惠惠俯首低眉﹐不敢正視爸爸﹐心裡七上八下地等待即將到來的教訓。 爸爸說﹕「善導寺的道士今天來看我。說有一個小女孩在廟裡祈求菩薩保祐她的爸爸和哥哥﹐不要菩薩保祐她自己。她的孝心感動了菩薩﹐感動了道士﹔道士問我﹐能不為她的孝心感動嗎﹖」 惠惠全身發抖﹐無法動彈,不知爸爸什麼時候走開的。 惠惠去找建國。他躲在他的房間裡﹐正跪在媽媽的遺像前祈禱,好像不知道惠惠就站在他旁邊。他身邊的惠惠只不過是個透明的影子,或是那永遠刺痛他的針。 他喃喃自語﹕「媽媽真有靈﹐我叩到一百個響頭的時候﹐眼前閃現出眩目的金光﹐媽媽的影子浮現在空中﹐我就知道爸爸不會趕我走了。 」 惠惠想了一下,覺得哥哥不會要聽她去善導寺找媽媽的事。他們在成長的路上都跌得頭破血流,遍體鱗傷,卻只顧舔吮自己的傷口而不知對方也曾受傷。這對親生的兄妹其實並不認識彼此。 惠惠應和建國的話:「是媽媽有靈﹐是媽媽保祐我們。」 她把蘋果拿出來和哥哥分享,切開一看,這才發現艷紅的表皮之下是不堪入目的腐爛。惠惠訕訕地說:「這是我供奉媽媽的蘋果,一定是媽媽吃了。 」 寧可相信蘋果是真的被媽媽吃了,也無法面對這蘋果後面的醜惡和虛僞。
原載《世界日報小說天地》2023年10月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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