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人工智慧」,人們不禁會想起這行的開山祖師馬文‧明斯基教授來(Marvin L. Minsky)。那年秋天,我從東北大學到麻省理工學院訪問一年。剛搬進「人工智慧」實驗大廈八樓,萬萬想不到我的辦公室就在明斯基的旁邊。真是驚喜交加。更令人詫異的是,這位光禿著腦袋,說話不時帶著微笑的大師,居然還記得十年前在費城會議上的一面之緣。其實早在我還在交大念電子工程和臺大念電研所的時候,就已看過他的書:「有限及無限循序機」(Computation: Finite & Infinite Machine)。當時在國內還沒有人能開這門課,僅當自習用。是我生平第一次接觸到「自動機理論」和「神經網路原理」,深受啟發愛不釋手。對於我後來決定出國並改行念電腦有很大的影響。明斯基教授的這本書可以說改變了我的求學方向和一生的前途事業。
明斯基教授雖著作等身,但他最引以為豪的,是六○年代初期所作「走向『人工知慧』的階梯」(Steps Toward Artificial Intelligence)。該經典之作開創了一個嶄新的領域,使他成為「人工智慧」之父,並奠定了全世界歷史最悠久,規模最大,最有威望的麻省理工學院「人工智慧實驗室」的基礎。他因在這領域的巨大成就和貢獻,而獲得不少國際知名的大獎。最有名的大概要算是「日本」獎 (Japan Prize),其面額與「諾貝爾獎」相當。不僅由日皇親自頒授,而且在頒獎典禮前,日皇獎派了專人特地到劍橋來為得獎者(Laureate)舉辦盛大慶祝雞尾酒會,對他近作「心理社會」(Society of Mind)一書倍加推崇。然後再陪同明斯基全家人去東京參加頒獎典禮。
一般人只知道明斯基教授在理工方面的成就。其實他在音樂方面的興趣和造詣也非同小可。在他辦公室裏就有一架電子琴,用來研究電腦音樂。他在布魯克蘭的家有一小型實驗室。裏面除了有文字語音識別器外,還有好幾套他自己設計的音響設備。當我把拙作「維也納頌」的英文版向他請教時,他立即回報以登在電腦學刊上的〈音樂、心理和意義〉(Music Mind & Meaning)乙文,是從「人工智慧」的觀點探討美學,並以貝多芬之第五〈命運〉交響樂作例子,講起來真是美不勝收。與明斯基教授促膝長談往往是談音樂比談人工智慧更有意思,很能發人深省,誠可謂「聞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活到老,學到老」。明斯基教授大概也是一個典型的例子。他從不以既有之成就為滿足,還是不斷學習,而且興趣很廣。在我從麻省理工學院回到東北大學後,有一次應「人工智慧」實驗室之邀回去演講「中國文字識別」,百忙之中的明斯基教授赫然出現在聽眾裏。而且還問了不少很有意思的問題,令人欽佩。後來他應邀到東北大學電腦學院來演講「電腦感覺」,更是造成轟動。會場擠得水洩不通。事後我問他:「何以電腦識別中國字這麼困難?」他想了一下,回答道:「繫鞋帶也是人容易機器難。記得去年耶誕節我轉給你的電子賀信?不就是用中文打的嗎?我相信中文難識別非字之罪也,而且因為現在電腦技術還太嫩,不夠成熟。有朝一日,電腦‘智慧’進步到一個程度,一定會處理中文自如。」這正與我多年來的看法不謀而合了。如今出自「人工智慧」之父一個外國人口中,那些本末倒置存心削足適履搞「中文拉丁化」的人能不汗顏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