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記与自傳中的趙元任 – 教我如何不想他
張鳳
在哈佛文理學院，與首位華裔女教授趙如蘭教授同桌派對，人常愛問她「您父親歌曲《教我如何不想她》中的『她』，究竟是誰？《海韻》裏的散髮女郎？還是台大趙麗蓮？」她總耐著性子微笑答：「父親作的曲，詞是劉半農填的啊!至於《海韻》那要問徐志摩！」
跟在她和先生MIT卞學鐄教授（南開校父嚴範孫之外孫）府邸，隨她由書香花氣襲人的廳堂轉到廚房，為『劍（康）橋新語』粥會陸惠風先生或我們邀請的學者添粥，繼而體貼地問：「大家都愛問這問題？」她待我親如家人常往歡宴同房開會，就坦率而不造作地一笑：「無聊的問題!」接著說起台大趙麗蓮教授曾親口對她說過：「把趙先生與我連在一塊兒，那真是可笑!」
即便父女登報或口頭多年聲明，由1926年趙先生譜曲以來，這首歌曲風靡一時，還是多因劉復-半農先生在倫敦大學首創此詞用了「她」字，才導致常有此問。
自從捧讀她簽送「給張鳳 如蘭贈」的《趙元任早年自傳》中譯本，我對這本鑽研趙府兩代的要件，即同其父母作品《雜記趙家》《一個女人的自傳》《中國食譜》等時置案頭愛不釋手。發現趙元任這在1918年得哈佛哲學博士的學者，自從14歲，1906年3月22日起，前後76年天天寫日記。
除1910年赴京的87天之外，據我親自中介認識如蘭教授的柏克萊加大周欣平東亞圖書館長，承接趙教授的捐贈「趙元任檔案」記載， 第35箱：1982 年1月26 日，89歲時，趙先生在體力不佳，經常處于睡眠狀態寫下最後日記」。幸戰火還沒延燒南京前，已將日記和照片郵寄存在美國貝爾實驗室的同學R. King家，《趙元任早年自傳》就憑《趙元任日記》回憶而成。2022秋《趙元任日記》全46冊，由周欣平、臨海清、林富美主編。商務出版後，再掀起研究的熱潮。
趙元任先生，江蘇武進，今常州人，生天津，隨祖父執詒任官遷天津直隸，家世顯赫，宋代開國皇帝宋太祖趙匡胤第三十一代孫，他六世祖為史學家趙翼著有《二十二史劄記》《陔餘叢考》《甌北集》《甌北詩鈔》等，有《論詩》有膾炙人口的名句「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
元任先生父趙衡年中舉，繼續備考，忙中曾教讀《左傳》吹笛等，母馮萊蓀為四歲開蒙識字，教描紅讀詩填詞，擅崑曲能唱吹，婦唱夫隨生活……，然令人惋惜他十一歲，父因痢疾逝，僅三十五歲，後母亦肺病早逝雙亡，他只得離常州青果巷家暫往蘇州姨家。
引人入勝元任先生主修數理哲學、精通邏輯語言，堪稱名副其實跨界高手斜杠青年。现多追隨跨學科研究，結合文理模式促進創新開拓知識。
但《早年自傳》並不費勁多觸及深奧主題，而率真明朗。童年常州時光，玩伴中有他三房叔公么女儂姑、後來的楊夢龍夫人：「成了我最喜歡的人，幾乎愛上了她，如果說像我這般大的男孩可以愛上一個人…」大人打麻將之時，他會擠在身旁靜靜看她打牌…
當他生病沒胃口，全身麻木、心跳羸弱、眼瞼發炎。可以躺在溫暖的床上，傾聽庭院雨聲，享受儂姑為他點眼藥水，回憶這些引以為樂，念念不忘。
1906後回常州溪山高小就讀，常為儂姑借《黑奴籲天錄》《福爾摩斯探案》《學校衛生》等譯書；從儂姑學了「反切」法的秘密語言把戲…常和也長他一輩的三房叔公過繼女兒外囡玩-慧男的常州發音；儂姑他非常景慕，幾乎每天日記上都提到她。
進南京高等學堂，一發病就總想她。讀過富蘭克林傳後，下決心鍛鍊戒除菸酒，回憶母親臨終話語，充滿沉哀，但仍少著墨那悲慘之困境。
寫日記之時，正托駐美公使梁誠談判歸還庚款辦教育之福，赴京參加第二批庚子賠款留美試，錄取七十二人中，他名列第二，楊錫仁第一，張彭春第十，胡適五十五名。抵達綺色佳後，他看康奈爾大學除校內大樓外，餘全為木造茅舍，對其第一印象是：根本不像美國。
上世紀初信息，鮮能提供適切的美國社會風貌，無怪其然。 習慣後一住四年，甚至未去過紐約，後才頻繁踏上旅途…保持了康乃爾平均成績最優秀紀錄。用功之餘，亦隨他數學教師路易席佛曼太太宋雅·貝夫學鋼琴，並另自學譜曲，發表。
在哈佛他修過和聲學、對位、作曲等課程，哈佛A. Davison等教授，都曾前後教過他父女兩代名師。1915年他主修課程早由數學轉到哲學，獲亨廷頓、伍茲兩位教授助力，自康奈爾得哈佛博士獎學金。
餘暇旅行、課外活動等。造訪三小時車程的達維家，首體驗美家庭生活，對其女兒的幽默，留有深刻印象；到波城還同宋雅姐妹貝絲、安娜、瑞葩社交；也遊紐約，據考是胡適情人的韋蓮司小姐共進晚餐，他寫「胡適與我共同的朋友韋蓮司請吃飯」；更與哈佛割盲腸時照顧他的護士菲珀黛長保友誼。
在哈佛他的女友確實比康大更多，曾約有：最漂亮的韓美英，主修鋼琴音樂朋友王瑞嫻、李Mable 、鄺T.N.、歐莉芳、許海倫等。
常見牛惠珠，約會最多是周辨明的妹妹周淑安-安娜，散步、合奏鋼琴雙人曲如德沃夏克新世界交響曲最緩板，到劍橋必看她，邀她到紐約同遊…長信特以第二人稱記事：「我雖常和女孩約會，並和女友玩樂，可是從未對一位認真發生興趣，也許安娜除外…」 但安娜與他清華的同班同學公衛專家胡宣明，1910年已有婚約，不敢深一步交往。
早年自傳寫於趙先生熾熱的生命階段，出國後未讀過小說，但愛戲劇等文學，米爾和富蘭克林的自傳等讀物他留下極深的印象。把教授介紹的奇異國叢書，看上了癮，著迷就將英國卡羅爾的《愛麗絲漫遊奇境》《走到鏡子裡》中譯在1922年上海先後出版。
趙元任十四歲由親友做主，與未見過面的陳儀莊訂不自由的婚約，直到返京，情有獨鍾愛上他留日妻子楊步偉醫師，才認真解除。
他與森仁醫院楊李兩女醫師由最初含糊不清經常見面吃飯，發展到果敢單獨表明心跡。楊步偉、趙元任兩人分別為32歲、29歲，姐弟戀日深未有婚禮儀式而自主成婚。1921年6月1日當天下午發出四百封「綠信」，這是趙先生在1921年至1978年間每隔數年，群發給世界親友的長篇英文通函，綠封面綠字。
結婚只請了胡適與朱徵醫師簽字為證，當時胡適日記稱是：最簡單最近理之婚，賀禮絕對不收-除例外一收書信、詩文或音樂曲譜等禮、例外二是捐中國科學社。我為如蘭師辦理慶祝七、八十華誕，也依照前例。此新式婚禮，趙府四千金婚禮未效仿，當年說來真夠轟動一時，激進且聳人聽聞！
如蘭師曾在哈佛石獅評論表示：父親人生觀是入世的。對社會上種種改造總很熱心…《教我如何不想她》中的那個她，當時也可能是指社會國家的意義! 也可以說是：你想要哪個他就是哪個他！
證之如蘭二妹新那與妹夫黄培雲教授編著《趙元任年譜》此曲譜後，趙老自作曲注並將她改為他，表歌詞中的他，可以是男性、女性，代表一切心愛的他、她、它。歌詞是劉半農在英創作的，充滿思念祖國和對時光懷舊之意！
克勞德.李維史陀在《憂鬱的熱帶》回憶錄說過：「時間不停的消逝。遺忘如潮水般一波波把記憶帶走，不僅是將之腐蝕，也不僅是將之化為虛無。秩序的懸崖之間，保存著我注視與被注視的對象之間的距離，時間這位大破壞者開始運作…」
趙先生能持之以恆地將心靈之感應，坦誠地書寫於日記，既令往事不至煙消雲散，也讓後人觀止明確清晰了解，不致滿腹謎團與疑惑。難能可貴元氣淋漓的趙先生，在年少迸發出驚人的才華與生命力，於驛馬星初動遠赴異國，後又回歸。
在那緊湊的時光，他不一定精雕細琢地思考微言大義，更少有時間權衡身體力行，然而，以純真靈魂之筆觸，創作了《早年自傳》，展現一派漫無目的青春無悔，為他們的時代留下了栩栩如生的聲音。教我如何不想他！
** 原刊《明報月刊》《書屋》《作家文摘》等名刊
圖說：張鳳主持右起：趙元任女兒哈佛首位華裔女教授趙如蘭、夏志清及杜維明教授、
周欣平館長講座，於兩千年秋紐約李又寧教授召集的華族對美國貢獻國際研討會。
圖說：張鳳主辦主持趙元任女兒哈佛首位華裔女教授趙如蘭70大壽暨榮退誌慶大會，
1992深秋與正在拆讀書落地燈驚喜禮物的趙教授合影於哈佛燕京大禮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