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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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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於父親節，我是家裡唯一的女兒。從來美國之後，就很有紀律地周周日日地寫信、打電話給父母。記得父親中年時和他在電話中的一次談話。他說他為了辦同學會，去找從中國大陸帶出的一批舊照片。他說他翻著他小時的全家合照，還有他爺爺、奶奶、父母親和兄弟姊妹的老相片，他感覺人生真是過得太快速了！快得就像睡一場大覺，或是做了一次旅行，一下子就這麼玩完了。 家父卓貺來擔任教職數十年，是一位極有愛心和睿智的長輩，除了台灣大學之外，也曾教過二女中、護專、東吳大學和國防醫學院。他一生住在台灣將近六十年，來美玩過幾次，從未再回故土大陸，一向就是將台灣當成自己的家。老年後，每天都會走下家中四樓，到附近走走逛逛，更會主動清理鄰近下水道，到有難的人家去親自採訪和捐錢，八十歲以前都有筆記記錄，他都是親自去探望受難家屬。八十歲之後才每月直接捐給慈濟作慈善。父親一生樂善好施、積極公益。他愛學生如自己的子女，終身鼓勵弱勢或是清寒學生，晚年和我乾妹同住。 2007年，他老人家已經比他說的自己的爺爺和奶奶還年老，身體器官雖然樣樣退化，但是機能尚可，他比他的兄弟都高壽。不過隨著年紀增長，他的腦力也突然衰退，連生活自理都有問題。有時都不大能認得我了。每當擁抱年過九旬的雙親時，都感受到所謂骨肉相連之痛。做為子女的我們對世間這不可避免的身心退化，感到十分無奈、辛苦又難受。 2007年12月才到台灣看他，回美國不久，父親就因大小便失禁，經我和乾妹溝通，住進理想的私人安養中心，身心穩定。2008年2月，台北的天氣格外陰雨寒冷，老父感染肺炎，緊急住院。我和外子收到通知，但是因為剛過完新年機票難求，第三天才隨後趕飛回台。父親帶著氧氣筒、打著點滴，住進了台大醫院病房。 我的父母在六十多歲時都照顧過自己的八、九十歲的叔嬸（因為他們的兒女有的先走，有的留在大陸），使他們深刻體會到無望病人臨終插管之痛。兩人先後簽了不用插管急救的同意書。 因為事先的同意書，父親知道我們已在路上，頭兩天還扶著乾妹的手說，自己走後最不放心的就是已經身具高職、依然未婚的她。她也拍拍父親說，她有自己一群的老朋友和單身同學，又有妹妹和我，請老人家放心。過了兩天之後，父親就開始熟睡，有時可以叫醒，有時不行。之前，我曾經和他的醫師溝通，他問我要不要插管好等我回來。我說不要，因為那是父親自己的意願，身為子女要尊重他的意願和學會隨緣。 他就在深睡之中，安詳地往生。我們尊重他的遺願，請慈濟志工助念。等過了三小時，護士和乾妹替他更衣，都可以感受到他身體特別地柔軟和輕鬆。翌日，當我在太平間摸著他冰冷的臉龐，是那麼柔軟如生、表情平靜如同深睡時，就更加感受父母抉擇的正確和自己的無憾了。 我回到自己在大學時住的家，收拾和處理後事。面對著家前的小公園，這是他在六十多歲時，眼見一群群的年輕人在那兒賭博，才發起鄰里簽名，他提筆寫信去見民意代表，因而才有的小公園。在買雜物的路上，聽乾妹說起，父親去住私立安養中心的頭幾天，總吵著要回家。乾妹哄他說，這就是咱們的家。父親說怎麼多了這麼多的老人？乾妹說這些都是無家可歸的老人，父親說那麼收容他們是義不容辭的事。乾妹說父親還天天試著教自己的那個室友講話呢。我邊聽，邊感動地淚下。 過馬路到刻印店刻圖章，小店的操台語的母女問起多天不見的父親，我說他已經走了。兩個人都不禁哭了出來。她們說父親幾乎天天都會散步過來，和她們談談天。父親一生視富貴如浮雲，看重的就是情。父親對書的愛始終如一，家中的書架堆得滿滿的各類書籍。還有許多久存的墨寶都已被蟲蛀了，更多的是信件，學生的、朋友的、和我這四十多年的信件。另外，還有一大堆的相片，他英俊的青少年、青年、中年和老年的照片，其中大多是他學生送他的合照。 我們做為子女的總以為老早就已經準備好父母的「生老病死」，因為我們的身邊處處都是。其實不管我們年紀多大，或者多老，還是難過，還是心痛。看他們痛苦地在病床上掙扎的子女，見到他們走了，雖替他們解脫，但也是會不捨而落淚。即使父親走得這麼瀟灑、自在，我還是痛徹內心地懷念他。 父親在台灣六十年，總共只進過兩次醫院。一次是在1960年被軍車撞到，昏迷數日，事後知道對方是金門人，不知台北地理又要趕著結婚，就完全原諒了對方，根本沒有起訴。這是第二次住院，住院不到五天，臨走的血液報告還一切正常，可謂無疾而終。他一生都能自理自立，過著自己愛過的日子，直到死前兩個月住進安養中心，他居然過了兩個月很安樂的日子。我走前特地到他的安養中心和台大醫院去致謝。真誠地希望每個人都能享有和父親一般安詳往生的福氣。 在我們面對他們往死亡的路上時，我們做為子女的更要學會鎮定。就像法鼓山聖嚴法師所云「面對它，接受它，處理它，放下它」。他們走後，我們定會時時懷念他們，當難過得難抑時，要時時提醒自己，他們在天國也會希望我們快樂，振作地生活下去。讓他們的愛和美德永遠和我們在一起。 親愛的爸爸，謝謝您，從生到死都在教導我。您從小就教我如何有大愛，愛世間所有有情，愛植物、愛動物、愛人、愛書、愛自然、愛大地、愛音樂、愛藝術、愛周圍所有的事物。記得六歲時，您牽著我的小手，教我向穿著綠衣騎著自行車來送信的郵差致謝並且鞠躬。告訴我一個人長大可以對千萬人服務是多麼值得尊敬。您對任何人都沒有高低，都一樣尊重，一樣看待，您的善良和熱誠，我將會一生奉行。由您九十二年的一生，體驗到人生的確是一場旅行，一場非常安詳的旅行。再次感謝您，很幸運做了您的女兒。（寄自德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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