姊妹情緣 (大邱)

散文

姊妹情緣

大邱

我是家中么女比大姊小了15歲,一直被她當成不懂事的小孩子看待,因此和她之間始終存著若有若無的代溝。及長一美一台在聚少離多之下,就更不及比鄰而居的二姊來得親密。沒想到年過半百竟多了一位疼愛我的異姓大姊。

多年前有一天做完禮拜正吃午餐時,一位老姊妹過來問我待會可不可以順路送她回家?我連聲說可以,同時認出曾和她在二姊家的福音聚會裡有過一面之緣。會中她曾經發言「在美國的老人生活非常寂寞,因為每一個人都是五子登科―聾子、瞎子、啞子、瘸子和老媽子」,口齒清晰截然不同於一般老人一口含混不清的鄉音,讓我印象深刻。

在車上她主動做了自我介紹,她是天津人,北大醫學院畢業,提早退休來美替女兒帶孩子。我從來不喜歡醫生也沒有交過醫生朋友,更不習慣陌生人初次見面便自報家門,直到她提起自己今年多大歲數和她的愛人是在哪一年因病過世的,這才引起了我的興趣,因為她既和我大姊同年又和她是在同一年裡喪偶的,素來同情大姊的老來失伴,便對眼前的趙大姊起了好感,也想著等大姊定居美國後介紹她倆做朋友,誰知大姊因房產糾紛回台,一去就是十年,而我在這期間反倒先和趙大姊成了忘年之交。

趙大姊為人十分熱誠,知道我們是南方人不會做麵食,只要家裡做了餃子、包子、饅頭、韭菜盒子或蔥油餅等麵食,一定要我們趕緊過去拿好趁熱吃。原來她在天津時家住大雜院,和鄰里往來密切一如我們生長的台灣眷村,雖然我們和她不住在同一社區但相去不遠,她也就把我們視作了近鄰。

她做的麵食的確好吃,尤其是用洋蔥而非綠蔥做的蔥油餅,金黃酥脆足以使人聞香下馬,二姊的洋外孫可以一口氣吃兩、三個而且百吃不厭。烤的芝蔴燒餅堪稱一絕,剛出爐時香噴噴熱騰騰的,任誰都受不了誘惑,即使放了兩三天後只要用烤麵包機一烤,仍然香酥可口。做的三鮮水餃絕對是真材實料,鮮蝦、絞肉和韭菜三足鼎立再外加現炒的雞蛋粒,手擀的餃子皮柔軟有嚼勁,讓人一個接一個的停不了口。

和她熟了以後從生活天氣、鄉土風俗到如何和四代人相處,我們什麼都能聊,她亦從不諱言文革時所受的抄家之痛,至於兩岸三通前各種不實的傳說皆成了笑談。也因著閒聊打破了我以為凡是北方人都會做麵食的迷思,原來她當醫生時根本無暇下廚,這十八般武藝都是來美後自學的。從小讀俄語的她,在社區成人英文班裡學習英文,不但通過了美國公民考試,還能為其他老人當翻譯,她的好學勤學可見一斑。

當兒女上大學時我上班的公司經常改組裁員,不堪龐大的工作和金錢壓力,我有一段期間頭痛欲裂幾乎無法工作,多方檢查卻查不出個所以然來,趙大姊見狀說她學過兩年中醫會一點針灸,問我要不要試試看?由於父親崇尚科學和西醫,從小沒和中醫打過交道,心裡有些懷疑更對長針害怕,奈何眼下無計可施,只好硬著頭皮答應試試。

她帶來了全付新針,酒精消毒後邊解說邊要我放鬆心情,然後慢慢旋轉針頭扎進頭上六七處穴位。當針頭扎入時雖不像平日打針那樣刺痛但有些酸麻的感覺,隨著針頭深入更有種異物感,因要躺上十幾分鐘不能動不是很舒服,大概扎了兩三回頭痛便不藥而癒,於是趙大姊會針灸的名聲傳開了,一時求醫者眾,但她在美國並沒有行醫執照亦不求任何回報,為我治病純粹是看在私人情分上,不想卻替她帶來了許多無謂的困擾。

經此之後但凡有了任何的小病小痛我一定先請教趙大姊才決定要不要就醫,有一次她硬是將我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

那是個週日早晨,鬧鐘響了我卻昏昏沈沈的怎麼也起不了身。由於我平日有暈眩和血壓低的毛病以為多躺一下就會好了,便叫先生自行前往教會。未料愈躺暈眩愈劇,感覺整個人不斷的往床舖裡陷下去。先生由教會回來後要我馬上去看急診,但我根本無力下床更衣,甚至連轉動一下眼皮都覺得天旋地轉,怕脫水只勉強喝了幾口汽水後又昏睡過去。

到了黃昏絲毫不見好轉,心想我怕是要去見主面了,在無止境的下沉之間忽然靈光乍現,要先生去請趙大姊來。她量了血壓脈搏後低聲交待了先生一些話,然後對我說不要緊張沒事的,本來她一來我就覺心安,再聽此言只管放心昏睡。不久先生讓我吃了兩塊巧克力,接著喝下一碗糖水和一碗鹽水。不知過了多久她告訴先生密切注意我的情況,如果今晚一切穩定便等到明早就醫,不然的話就要立刻送醫急診。

次晨我好像從惡夢中醒來,終於可以自己下床了,更衣之後直奔急診室,直到那時我才知道昨晚我的血壓由平日的110 /60陡降到 60 /40,心跳更低至每分鐘40餘下,連趙大姊都嚇得變了臉色。經過半天的徹底檢查醫生查不出任何毛病,只好放我回家好好休息。事後想來若非趙大姊急救得當,我恐怕早已進了枉死城。

除了手藝和醫術,我和趙大姊還有另一重緣份。趙伯母只比母親小一歲零一天,有一年便一起在二姊家過生日。兩位纏足的老人見面非常有趣,母親高大而趙伯母矮小,二人俱都耳背,各自操著湖北和山東土話雞同鴨講了半天,誰也沒聽懂誰在說些什麼,不過看得出來都很高興,可惜之後母親的癡呆症轉劇,趙伯母不願出門,再沒能共度過生日。

母親每天在病痛中苟延殘喘,趙伯母卻在趙大姊無微不至的照顧下精神抖擻的活著,九十多歲的老人頭不昏、眼不花、手不抖,每天在小屋裡剪紙自娛,創作不斷直到臨終。

在母親逝世二週年忌日那天早上原打算買花去上墳的,臨出門忽然心血來潮想要先去看望趙伯母後去上墳,沒想到老人家已昏迷多日不思飲食,不像早先看望她時還直嚷著要趙大姊送我鹹魚和請我吃海鮮。趙大姊是醫生見多了臨終病人,告訴我老人家已在彌留狀態,可能今天便會回歸天家。果然在我回到家中吃過午飯不久即接到老人家安息主懷的消息,也許真是聖靈感動我竟然無巧不巧的趕去為她做了告別禱告。

趙伯母去世後,我們之間又多了個喪母之痛的共同話題,事母至孝的她頗為失落,亦開始懷念兒時母親做的地方小食,她每試做一樣都要讓我嚐嚐,同時教了我許多山東土話和俚語,完全把我當成了妹妹看待。

在我被裁最失意的時候,她非但沒有棄我而去反而為我操心不已,硬要她和我不同行的女兒幫我找工作,雖然事與願違但這份情意我永遠銘記心頭。等我開始投稿,每當文章見報,她比我還要興奮,人前人後誇我文章寫得好。很久以後我才由她妹妹嘴裡得知,她一輩子好讀醫書卻從來不是個文藝愛好者。為了鼓勵我,燈下「苦 」讀我那青澀的文章,真可謂用心良苦。

歲月流逝老了嬰兒潮世代,紛紛開始學做大餅,從而撩撥起我的童年回憶,無限懷念那沿街叫賣的大餅。趙大姊既沒見過更沒吃過我口中的大餅,只為了替我解饞,二話不說做起了大餅,可惜好吃卻不是記憶中的味道。

未幾文友傳來了大餅的做法,我馬上向趙大姊獻寶,分頭實驗做大餅。遺憾仍然不是我印象中的大餅,心想莫非是我記錯了?還是當年台北和台中的大餅不一樣?

不甘心這家喻戶曉的大餅就此失傳,我再度上網苦搜,終於找到一個和我猜想的成份相符的食譜。我不會做麵食但慣寫電腦程式,秉著測試程式的精神,認真量測麵粉、奶粉、糖、牛油和牛奶,趙大姊則是一慣的自由發揮,儘管都不像,相信我的略勝一籌。

由於此地天寒地凍,趙大姊的女兒決定帶她到佛州度假,臨行她還殷殷交待等她回來做大餅,但她不知道我已偷偷試驗成功。

回想多年來的交往,她雖然無份於我的童年生活,但我們的姊妹情緣一如大餅的滋味是經得起咀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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