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達佩斯,今夕是何年?(葉周)

散文

布達佩斯,今夕是何年?

葉周

初見多瑙河

抵達布達佩斯已近傍晚,太陽在多瑙河對面的山坡上剩下最后的余辉,給這條貫穿歐洲的著名河流撒上一層金色。這就是我少年夢想中的多瑙河嗎?波瀾不驚,在布達和佩斯兩座城市之間安静地流淌著。我在河邊的酒店辦完入住手續出來,夜幕完全降落了。在還未完全消散的暑氣中我們走上那座標誌性的塞切尼鏈橋,橋頭上兩隻威嚴的獅子在高處俯視著着路人。這是一座古老的城市,眼前所見的一切和“陳舊”這兩個字緊密連在一起。女兒眼尖,甚至看見了暗夜中橋上欄杆上飄動的蜘蛛網。

塞切尼鏈橋是第一座真正連接佩斯與布達兩城的永久性建築,是布達佩斯市內跨越多瑙河的九座橋中最著名的一座,也是布達佩斯的象徵。很久以前布達與佩斯兩座城市之間僅有一座木質浮橋。十九世紀初,匈牙利改革家伊斯特凡•塞切尼伯爵要趕到對岸參加父親的葬禮,因為天氣不好,河水洶湧,木質浮橋上無法通過,一個星期後風平浪靜後才渡河過對岸去。為此一件私事促成他去完成一桩公益,他想到在多瑙河上修建一座橋樑。在籌措到足夠的資金後,他請來了英國設計師威廉•提爾尼.克拉克和建築師於1839年開始興建,歷時整整十年才竣工。

橋建成後,四隻獅形橋墩被分別放在大橋兩端。獅子由匈牙利設計家亞諾士設計,目光堅毅,獅爪子緊緊抓住兩岸,守望著人們平安。不過也有傳說:獅子雕塑被安置到鏈橋兩端后被發現獅子微張的口中沒有舌頭,雕刻家因此被眾人譏笑,羞愧難當,最後跳入多瑙河自盡。當我近距離觀看露齒張口的獅子,真的找不見它們的舌頭呢。

這就是我第一次親眼所見的多瑙河。對面的山上是一座籠罩在暖黃色​​燈光中的中世紀城堡。更遠的地方有一座哥特式的宏大建築群,燈光璀璨,成了夜晚河岸上最亮眼的景色,那裡是國會大廈。河上往來的遊船來回穿梭,並不繁忙。

我如今依然耳熟能詳的施特勞斯的《藍色的多瑙河》從壯闊平緩走向奔騰湍急。面對夜色中的河面,一切往日的記憶都浮現出來。 “文革”後百廢待興,年輕時的我雖然身居大都市上海,生活依然是捉襟見肘。廣播裡開始播放西方古典音樂,聽著由舒暢到奔騰的曲調,心開始跳躍;思緒起步飛揚,渴求變化,暢想未來。當這些記憶在布達佩斯的傍晚,面對似曾相識的多瑙河一一浮現,人生卻已是中年。

在這個城市​​的第一個晚上,我們在河上的餐廳用餐,抬頭望去對面山上是亮燈的城堡,增添了濃郁的異國情調。我點了一份鵝肝,盡然有三大塊。這要在亞洲可是價格不菲啊。匈牙利是僅次於巴黎的世界第二大鵝肝出口地,難得有這樣的慷慨。

真正認識多瑙河的美麗是次日登上了布達的山上,從中世紀的古城堡上鳥瞰河面。蜿蜒的河道展示了它的寬闊和包容。燦爛的陽光下河水顯示出美麗的藍色。布達依山而建,地處河岸台地和石灰岩丘陵上,地勢較高。周圍被城堡山、格列特山和玫瑰山等山丘環抱,自古就是抵禦侵襲的軍事要地。在河上一共有九座各種風格的橋,建造於各個不同的時期。

回望

布達佩斯這座歷史悠久的城市,最遠可以追溯到公元89年時的羅馬帝國。從飛機上俯看大地,布達佩斯平原遼闊,多瑙河蜿蜒其中。在參觀國會大廈時,我和女導遊聊起了這個民族的歷史。史料記載,匈牙利的祖先來自於蒙古的游牧民族。強悍的草原民族在傳說中如附身於馬上的神靈,長驅直入,無所匹敵。當時的羅馬歷史學家阿米阿努斯•馬爾切利努斯把他們描繪成“幾乎粘在馬上”的人、“體態奇形怪狀;相貌奇醜無比,不由使人認為他們是雙足野獸…… ”這一不畏艱險的游牧民族沿著橫貫歐亞大陸中部的草原走廊東移,止步於中歐匈牙利平原,從此在這里扎下根來。正是這裡遼闊的地理環境成了游牧民族馳騁的疆場,形成了羅馬帝國、奧匈帝國時期強悍的匈牙利。那個女導遊的姓名程序與來自東方的我一樣,姓在前名在後,與西方的傳統完全不一樣。在市區的英雄廣場上聳立著始建於1896年的紀念碑和雕像群,正是為了紀念匈牙利民族在歐洲定居1000年。上面樹立著在九世紀創建匈牙利的七個部落領袖,以及匈牙利其他歷史名人的雕像。

可是在上一個世紀中的兩段歷史卻更緊密地纏繞著人们的記憶。二戰時期德國軍隊被蘇軍在此圍城,不得不退入地勢偏高的布達,為了抵禦蘇軍強攻,德軍用五噸凝固汽油彈炸毀了多瑙河上所有的橋樑。二十餘萬名裝備精良的蘇聯紅軍將布達佩斯團團包圍,而他們面前的幾萬名德國和匈牙利士兵卻已筋疲力盡,喪失重武器,缺少食物、彈藥和裝備。在整個圍城過程中布達佩斯有三萬八千名市民喪生。我曾經看見過照片上被炸毀的塞切尼鏈橋只剩下兩隻橋墩還立在河上,橋上的鋼索都垂落在水底。

在慘烈的二次世界大戰,歐洲的一些文化名城普遍遭受慘烈的轟炸,有些幾乎完全毀滅。柏林、維也納、布達佩斯就是損失極大的文化名城。當時布達山上的城堡也被炸得百孔千瘡。當然也有例外,1944年盟軍進攻意大利,守城的德國陸軍元帥凱瑟林不僅是一位傑出的軍事統帥,更難能可貴的是他在整個意大利戰爭期間,下令保護珍貴的古代歷史文化遺產。對於威尼斯等歷史名城,為了避免戰爭傷害,他率領的德軍未經一戰而主動放棄,從而在戰爭中得以倖存。凱瑟林更宣布羅馬和佛羅倫薩這兩座歷史文化名城為“不設防城市”,主動撤出軍隊,另闢它地作為戰場。在戰後審判的時候,在意大利戰場上與凱瑟林決戰的美國將軍克拉克、英國將軍亞歷山大等人都為他求過情。這是題外話了。在歷史沉重的負荷中,匈牙利終於走過來了。

布達佩斯之戀

從布達城堡的平台上可以看見最美麗的多瑙河景色,綿延的河道在遠處變得開闊了,河上的座橋樑由近而遠依次排開,神采各異。兩岸的建築紅瓦白牆,簇擁著幾座哥特式的宏大建築。

我注目於遠處綠色的自由橋,行前看過一部電影叫《憂鬱的星期天》(或譯《布達佩斯之戀》),美麗的女子伊洛娜同時被兩個男人深愛著。一個是餐廳老闆,另一個是鋼琴師。伊洛娜同時擁有兩個男人的愛,幸福滿足。鋼琴師為她創作了鋼琴曲《憂鬱的星期天》,從此這首令人心碎的樂曲和餐廳一舉成名。而那個電影的第一個鏡頭中的車隊就是從自由橋上駛向落座於布達的飯店。

而三個人和平共處的日子,因為一位德國無名小子漢斯的出現徹底摧毀。漢斯陶醉於《憂鬱的星期天》 的同時,更迷戀上了伊洛娜的溫婉美麗。漢斯向伊洛娜求婚被拒絕,為此投河自盡,被餐館老闆救起。德國占領布達佩斯後,漢斯成了軍官,舊地重遊,回到餐館。他強逼鋼琴師彈奏著名的曲子,鋼琴師僵持著不理睬,這時伊洛娜主動唱起那首歌,並請鋼琴師伴奏。鋼琴師不甘受辱,舉槍自盡,血濺餐廳。在餐館的老闆被黨衛軍帶走即將送往集中營時,伊洛娜跑去向漢斯求救。漢斯粗暴地撕開伊洛娜的衣服強暴了她,滿足了自己夢寐以求的慾望,嘴上便也答應了她的請求。

次日在火車站,一列塞滿了猶太人的火車就要啟動,餐館老闆和一群猶太人在站台上。漢斯收受了賄賂前去車站撈人,餐館老闆看見他,以為漢斯是來救自己,卻不料漢斯對他視而不見,轉身叫了另一個人的名字,然後揚長而去。曾經的救命之恩,因為愛的嫉妒發展成愛的仇恨。

漢斯因愛而生的嫉妒仇恨摧殘了伊洛娜的兩個情人,並欺騙了她的感情,沾污了她的肉體。不過冤有頭債有主,在戰爭結束後,當漢斯以一個曾經在二戰中拯救過猶太人的大善人重回舊地慶祝80歲生日時,伊洛娜終於報仇雪恨。

據說,《憂鬱的星期天》是1933年匈牙利音樂家賴熱•謝賴什和他的女友分手後在極度絕望的心情下所作。電影是為這首樂曲量身定做,在電影中鋼琴曲低迴婉轉貫穿始終,樂曲中流露的絕望情緒懾人心魄。據說當年數以百計的人在聽了這首樂曲後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這支樂曲隨之被冠以“匈牙利自殺歌”的稱號,一度遭到了許多國際知名電台的禁播。

不過時過境遷,顯然有許多遊客和我一樣對這一部拍攝於1999年的電影印象深刻,一個傍晚我們坐在多瑙河邊的餐館吃飯時,餐廳的樂隊應客人的要求演奏了那首曲子。在和平的環境中,當遊客懷有閒適的好心情,那首曲子聽上去難免憂傷卻並不絕望。當我沉浸在樂曲中時,眼前浮現的是女主人伊洛娜婀娜的身姿,我多麼希望她能從店堂裡走出來。

恐怖博物館”

我在布達佩斯的街道上行走,時時尋找着伊洛娜的身影。那天去“恐怖博物館”,問路時邂逅一位老年婦女,雖然不會說英語,卻熱情陪我們走了一段路指引方向。她長裙飄逸,溫婉儒雅,卻已讓我領略到伊洛娜的風采。

“恐怖博物館”坐落於市中心的高尚居民區中間,這座建於1880年的文藝復興時期風格的建築,自1937年起就被匈牙利納粹頭子用作警察機構,號稱“忠誠屋”。對政權不忠誠的人都會被抓進來修理一番。匈牙利這個多災多難的民族,曾經在二戰中經受了德軍的佔領和蹂躪,在最惡名昭彰的波蘭奧斯威辛(Auschwitz)死亡集中營,有將近四十四萬來自匈牙利的猶太人是被匈牙利納粹政府送去的,而布達佩斯猶太人中的三分之一被屠殺。二戰結束後,蘇聯代表盟軍接管了該國控制權,首先就是接管了“忠誠屋”,並在此建立了國家安全部。卻沒有想到匈牙利擺脫了納粹的殘暴統治,又陷入新一輪紅色暴政。國家安全部在民間建立一種互相檢舉,互相攻殲的人際關係,使人民再度陷入紅色暴政的恐怖之中。一直到1956年國家安全部才搬出這幢大樓。如今這裡成了恐怖者的雕像,受害者的紀念碑。

走進“恐怖博物館”,進門見到一尊衣架,一眼望去是黨衛軍的軍服,一轉身卻成了蘇軍的製服。此中寓意觀者自能體會。兩種不同的政權實施本質不同的暴政,留給人們的記憶卻同樣是痛苦不堪的。這也就難怪迎接新生活的人們竟然沒有為趕走黨衛軍的蘇軍歌功頌德,卻在同一個博物館的空間中記錄了德國和蘇聯兩個獨裁政權深刻在他們歷史記憶中的苦難。

納粹的侵略在博物館中有許多不多見的錄像資料。希特勒入城時,沿街擠滿了歡呼的人群,高舉著手臂行禮。一位病人坐在輪椅上,無力自己舉起手,身邊的親人急忙扶起他的手臂向領袖行禮。希特勒更是滿臉笑容,身後的德國軍官還特地從人群中抱來幾個孩子遞到他手中。希特勒一臉微笑,把孩子抱在懷裡。歷史的畫面充滿了欺騙性,政治人物在民眾面前作秀,連這位殺人魔王也可以看似如此親民。

還有一段視頻使我難以忘懷。重疊的猶太人屍體像一座山,一架推土機來回地把屍體推到一個大坑中,裸露僵硬的人體,經過反复的推擠,有些已經身首異處。推土機肆無忌憚地蹂躪著屍體,對生者的屠殺,對死者的踐踏都在那些視頻中血淋淋地表現。

同樣蘇聯的糾纏也深刻地影響著這個民族。 1944年蘇軍接管匈牙利後。 1949年在蘇聯的支持下共產黨推翻了原來的共和國政府建立了共產黨政權。 1956年11月4日,匈牙利民眾對匈牙利人民共和國政府表達不滿導致蘇聯入侵的暴力事件。最初以學生運動開始,秘密警察殺死上百人,很快導致參與民眾的示威暴民化,濫殺非武裝共產黨員,導致示威變成了暴亂。最後以蘇聯軍隊入駐匈牙利並配合匈牙利國家安全局進行鎮壓而結束。在那一年,匈牙利大約有二十萬難民逃亡西方。蘇聯隨後逮捕並以反革命的罪名處決了納吉等幾名主要領導人。 1989年1月底,匈牙利宣布1956年事件不是反革命事件,而是一場人民起義;納吉是在當時特殊的環境下,為拯救國家而鬥爭的;匈牙利政府還為納吉舉行了遲到的國葬。東歐劇變後,匈牙利宣布把每年10月23日匈牙利事件爆發日作為國慶節。在國會大廈附近還樹立了納吉的立像。也是在這一天布達佩斯宣布匈牙利成為共和國。

在“恐怖博物館”牆上的電視屏幕上播放著一組組視頻記錄了倖存者對於“大清洗”的回憶。殘酷的審訊,冷血的屠殺,幾百個受審者被送往絞刑架、監獄、和勞改營。在社會的基層佈滿了隨時都會打小報告的線人。在這樣的體制中沒有一個人可以感到安全。任何對政府的不滿都會被立即上報,於是你就災難臨頭。即便在裡面就職的人們互相之間也互不信任,充滿猜疑。這座建築由此成了人的生死審判庭。其實早在此之前,蘇聯共產黨就在國內進行了無數次慘絕人寰的大清洗,媒體的文字中是這樣形容的:“大清洗開創了人類歷史上不曾有過的先例:一個黨一半的成員被捕,一個政權的絕大多數上層成員被處決,一支軍隊的中高層軍官幾乎被全部消滅,一個國家的全體國民生活在恐懼之中。”在蘇聯大清洗70週年祭日的悼念儀式上,普京總統在現場感傷得聲音顫抖地說, “他們是有著自己觀點的民眾,他們並沒有害怕說出自己的觀點,他們是民族最優秀的人物。”“現在終於等到了所有人都認識到這是場民族悲劇的時刻,我們應永遠銘記這一歷史教訓並使之不再重演,這是所有人的責任。”而匈牙利人民用“恐怖博物館”的獨特形式把自己民族經歷的苦難記錄下來,一輛蘇軍巨大的坦克佔據了館內大片的空間,四周牆上佈滿死難者的黑白照片。

離開“恐怖博物館”已近傍晚,我們沿著河邊漫步,想好好享受一下夕陽斜照下的多瑙河,在途中卻邂逅一片散亂的鞋子。這些鞋子經過風吹雨淋,年久變形。有男鞋也有女鞋,有些裡面插著前來祭奠者獻的花。原來那是為了紀念二戰時被納粹槍殺後推入江中的猶太受難者設立的銅鑄雕塑。我閉上眼睛側耳聆聽河水的濤聲,眼前浮現的是一個個受害者被推入冰冷的多瑙河時的驚恐面容,扭曲身姿。那一整天所見所聞,讓我真切感受到歷史在這個城市​​中留下的沉重記憶。

自由橋頭的大市場

回到現實生活中,我想好好看看當地人現在的生活。在路上遇到一個來自南美哥斯達黎加的小伙子,他是IBM公司的員工,從自己的國家調來這個國際化的城市工作。言談間可以感受到他十分喜歡這裡的生活,也希望留下來。在與一些市民的交談中,說起過去沉重的歷史,人們如釋重負。從感情上他們更接納民主的德國,而不是俄國。對於未來的生活他們充滿信心和期望。

在多瑙河佩斯一側的自由橋頭附近,有一座古色古香的新哥特式建築,那是布達佩斯著名的中央大市場,始建於1897年。大市場裡空間高大寬敞,上上下下走了一圈,蔬果店舖前,赤橙黃綠紫,色彩鮮豔的蔬果整齊排列;肉製品商舖前,香腸、熏肉品種豐富;香料舖前掛著一串串紅如火的辣椒,還有各種規格的瓶裝的香料,還有品種豐富的酒類。樓上則是民間工藝品的集中展示:手繪蛋殼、穿著鮮豔的民族服裝的娃娃以及各種手工藝品成行排列。

在大市場裡可以直接感受市民的生活。這也是他們日常購物的地方。一歐元等於三百福林,所以當我將幾百歐元兌換成福林時,手裡一下就有了六位數的鈔票,手裡的鈔票數都數不過來,突然有了大款的感覺。本地市民人均收入一千歐元,換成福林就是十萬,我在大市場裡體會了他們的日常生活。

一萬福林的紙幣上印著一位緊抿著雙唇,意志堅定的國王聖伊什特萬一世,在他統治時期從遊牧部落完成了向封建國家的轉變。第一天吃的鵝肝大餐就是用的它。二千福林上是一位面相慈善的王子基布裡埃爾,留著略長的鬍鬚。我用他買了一堆色彩紛呈瓜果。

一千福林上的馬加什科爾文國王,腮幫子上不留一絲鬍鬚,捲髮披肩,臉盤圓潤。他十四歲登基,曾經被新上任的波希米亞國王伊日•波傑布拉德扣為人質,直到他娶了波國國王的女兒才被釋放。無奈啊,國王也被逼婚。成年後他留學意大利,並將意大利文藝復興的文化成就推廣到匈牙利。我留著它去買博物館的門票。五百福林上是留著翹八字胡的費倫茨王子,他領導匈牙利貴族反哈里斯堡起義失敗後被流放君士坦丁堡,在流放地去世。還有二百福林上留著絡腮鬍的匈牙利國王查理一世,他是匈牙利的創建者,使匈牙利恢復了大國的地位,國富民強。這一衰一盛倆國王,我用它們買了一個頗有民族特色的花布娃娃留作紀念。

那是個頗熱的天,大市場裡空調大開,溫度舒適。我們體驗了一個普通市民的日子,在食品舖前約花了十歐元,數出三千福林買了一堆牛奶、飲料和蛋糕甜點。帶回賓館去好好享受。歷史的悠久使得市民的生活永遠穿越在歷史中,整潔美麗豐富的大市場像一個博物館,著名的溫泉浴室更如同在宮廷的豪華建築中。

遭遇難民潮

布達佩斯似乎一定要為我此行留下刻骨銘心的記憶,當次日清晨我們打算坐火車去維也納時,卻有了奇遇。布達佩斯火車站擠滿了來自敘利亞等國的難民群,匈牙利的警察嚴陣以待排起人牆。當我們提著行李進站時,車站正門被關閉了。出租車繞到後面放我們下來。廣場上坐了不少難民,大多是青壯年,有些還攜帶了年幼的孩子。為了趕火車我們只能穿過難民群進入車站,看到來者是旅客,難民們禮貌地讓路。

在密集的難民人群中,一位帶著孩子的婦女性留給我很深的印象。大熱的天她披著黑色頭蓬,與孩子們席地而坐,神態安詳,臨危不懼,氣定神閒。與她打了招呼,居然還能說英語。才知原先她是敘利亞的一名律師,丈夫在家被從天而降的炸彈炸死。為了子女的前途,她不得不拖兒帶女,背井離鄉。

後來聽說能夠舉家外逃的難民,大多算是殷實之家,普通的家庭根本無法負擔高昂的逃亡費用。出逃前成人起碼要付一千多美元給蛇頭,孩子每人也要五六百。難民中有不少大學生和高中生,以男性居多,他們渴望在沒有戰爭的土地上完成教育,建構自己的人生,同時還要負起整個家庭的責任。用他們的話說,如果不離開故國,他們就必定是戰場上的砲灰。

經過警察的封鎖線,我們出示了護照,然後才得到許可進入站台。可是我們所乘的國際列車在鐵軌的另一邊。這時也顧不了那麼多了,只能跳下路基,跨越鐵軌。見到我們手裡還提著行李,警察急忙跳下路基來幫助。

從火車的設施上就可以感受到匈牙利的經濟實力。火車延誤了一個小時後終於開出,陳舊的車廂沒有空調,天氣炎熱,行駛過程中車窗大開,噪音很大。不過與我們同車廂的幾位來自美國的教授和律師都會自得其樂,看書,聽音樂。經過兩個多小時終於到了與奧地利交界的地方。大家下車換乘奧地利的火車。感覺立刻不同,新式的子彈頭火車,全封閉車窗,空調很舒適,座位都是現代高鐵的格局,立刻感受到國家間經濟實力的懸殊。

當我抵達維也納,打開電視,有一檔歐洲新聞正集中報導着難民潮。布達佩斯成了中東難民進入歐盟的門戶,匈牙利加緊在邊界上拉起了帶滿荊棘的鐵絲網。奧地利總理法伊曼公開批評,匈牙利對待難民的手法與二戰納粹德國對待猶太人無異。匈牙利外長西雅爾多反駁稱,法伊曼的言論“誹謗”匈牙利。他似乎已經預見到這一波難民潮會源源不絕。布達佩斯似乎注定要成為歷史事件的發生地,在二戰後歐洲遭遇的最大的難民潮洶湧來臨時,它又一次站在第一線,成為世界注目的焦點。

寄自加州

原載於2016/1/6~8 世界日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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