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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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訪客

楓點

    1998年我在紐澤西州立大學商學院教書時,某夜,上完最後一堂課,我隨學生走出教室,準備回家。教室斜對面的電梯,突然喀嚓一聲,門開處,一個東方人朝我走過來,仔細一看,讓我嚇了一大跳,來人竟然是睽違多年的大學同學林伯豪。

      「林伯豪!」我驚呼:「你不是在北京嗎?怎麼人在這裡?」這突然相逢,如幻似夢,令人措手不及。

      「哎呀!說來話長!」伯豪很感慨地說:「我看破了中國共產黨。」看破中共?這不就是國民黨早已說過而且婦孺皆知的「真理」嗎!但是林兄的感慨,引起我的興趣。他在70年代保釣運動時,以台灣學者的名義投奔中共,現在又從中國逃出來。他好不容易離開他「夢中的祖國」,萬里迢迢跑來找我,必定有要事急待解決吧。

   「我知道你在北京大學教書,常常想那天有機會到中國旅遊,順便去找你,沒想到今晚遇到你。」

  「我有事想請你幫忙,才來找你。」

    闊別三十一年(1967-1998),他的外表沒多大變化,倒是人發福了,舉手投足也比較沉穩,可是臉上還掛着大學時眾人熟悉的笑容,所以我一眼就認出來。

     林伯豪在M大學時代和我同屆,因為我們住在同一棟宿舍,幾乎天天見面。他有圓圓胖胖的外表,笑口常開,很有福氣的樣子,在他身邊笑料不斷。他的功課乏善可陳,大致在及格邊緣,柔道可是一技獨秀。天份加上苦練,他很快晉升初段,不久又平步青雲,堂堂當上柔道隊長。我參觀好幾次校際柔道比賽,在他領導下,M校校隊表現可圈可點。

     柔道隊員通常都是男生,但M校校隊卻有位名叫葉末綠的中日混血美女,長得婀娜多姿,人見人愛。柔道練習時,男女雙方短兵相接,是否假戲真做,其詳固非局外人士所知,然則林伯豪靠近水樓台之緣,獲美人垂青,因而雙雙出入校園,早已成為校園花邊新聞。當年M校社會系是連絡革命感情的溫床,愛侶特別多,前有林正義和唐新凌,現有林伯豪和葉末綠,長江後浪往前推,害得我們這些不善交際的書蟲,只有乾瞪眼的份。

     出國前夕,我和幾位同學到林府辭別,他家在台北市一棟外觀平常的大樓,裡面陳設簡單樸素,但林伯母對我們噓寒問暖,口中念念不忘那位混血美女,還招待我們一頓豐盛的午餐。

     林伯豪到美國大學進修時,正趕上1970年代反越戰時期,示威遊行正在校園內洶湧澎湃地進行,台灣來的留學生無不大開眼界。不多久又遇到「保釣運動」,林伯豪和他的同志,出於自發自覺的愛國熱情,領導全美各校留學生,聚集華府示威遊行,向國府大使館抗議。國民政府按「愛國有罪,造反無理」的反動邏輯,把這些愛國留學生通通列入黑名單。因此林伯豪返鄉之路遭到封殺,他只好改變方向,投奔「共產中國」。此後我和林伯豪從未見過面,也失去了連絡,直到今天晚上。

     夜已深,人去樓空,整個商學院教室只剩我們兩人,太多的往事,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我請他留下電話號碼和通訊地址。我想知道為什麼他今晚特別來找我?美國這麼大,那裡不能去,偏偏跑到紐澤西,又專程來我們這所州立大學。伯豪說:「離開中國後, 我到堪薩斯州立大學修完社會學博士學位,為了找工作,我又到你們紐澤西州立大學修完管理學碩士課程,現在正準備學位考試,有一門『管理經濟學』我覺得很困難,考題是你出的,請你幫忙。」

    已經修完碩士課程,估計他在我們學校至少呆過一年,多少時候,他從我的辦公室門口經過,卻過門而不入,直到最後,為考試所逼才硬著頭皮來找我。

    商學院把密封的「管理經濟學」考卷交給我,我大概猜測那一份試卷是他的,答得相當好。取得商學院的碩士學位後,他順利找到工作,上班地點在美南佛羅里達州。搬到佛州前夕,他跟我約好,帶太太和兒子來我家住一晚。

     我住在賓州費城北邊,住家附近就是美國革命搖籃「華盛頓渡河」(Washington Crossing) 公園,距離學校約二十分鐘。傍晚,林伯豪沿德拉瓦河邊公路開到我家,沿途欣賞林蔭道路,河水反映落日餘暉。他心中不無感觸,搬到佛州以後,回美東的機會也許不多了。

     林伯豪帶他的「愛人」朱慕蘭和一個七歲大的兒子,欣然來訪。我家太座準備便餐招待客人。閒談中,我大略了解他「回歸祖國」的情形。1975年代,我們這位台灣出生的「保釣運動」健將投奔「祖國」,人民日報還用頭條新聞報導。接著,他被安排到北京大學教書,在大學部教英文和「社會學」,課外還擔任北大柔道隊教練。

     中共為籠絡海外華人學者,在這位樣板人物身上下了一番功夫,給予前所未有的禮遇。儘管中共官方表面上大肆宣傳他,但林太太認為一般人民卻有不同的看法,她說:「國內看到回歸的報導,在背後笑他,罵他傻瓜,說是人在外國好好的,幹嘛回來受罪?」我問他:「你經過文化大革命,那麼多政治運動,你怎麼能平安無事?」「我在北大,還不至於被鬥。」「你怎麼能離開中國?」「我申請到美國進修,用留學名義離開中國。」其實,中共外交部勸他學成歸國,為祖國效力,但網開一面,容許他把妻小一起帶走,沒有留下人質。

      芳名朱慕蘭的林太太,來自北京,時年約四十左右,明豔照人,體態輕盈如燕,乍看起來,就知眼前這位北京小姐絕非等閒之輩。太座好奇地問:「林先生!你娶到這麼漂亮的太太,可真有福氣呀!」問到林太太的來歷,可就嚇我一跳。朱慕蘭小姐是北大歷史系教授的掌上明珠,不僅如此,她是「中央芭蕾舞劇團」的演員,參加江青主導的革命樣板戲「紅色娘子軍」演出。雖然她不是戲中的主角,但能演個工農兵角色,撐着紅旗在舞台上虛㨪幾招,也夠風光的了。當時全中國芭蕾舞團屈指可數,能入選當團員絕對不簡單,不但要才貌雙全,還要深「紅」才行。我好奇問:「妳是如何入選的?」朱慕蘭說:「中央派人到中國各中小學,選拔五官端正的少女,鑑定臉型身材,甚至量手、腳的長度和比例。甄選合格的少女,送到北京芭蕾舞學校,由俄羅斯聘來的芭蕾舞專家訓練。」

     朱慕蘭小姐隨「愛人」來到美國,立刻放下身段,洗卻鉛黛,自甘下放到中國餐館當起女侍。儘管餐館薪資不高,她決心向資本主義生活水平看齊,很快就學會用高檔的化妝品,還買了一部二手貨的跑車。

     有些女孩喜歡在丈夫的老朋友面前教訓自己的丈夫。朱慕蘭小姐亦不例外,那夜在我家,她趁機在我的面前對她的「愛人」提出批評。她抱怨說:「林伯豪人太胖,喜歡喝可樂!我要他戒掉可樂,他偏不聽。現在老朋友面前,看他還聽不聽!」伯豪乖乖地站在我家客廳挨批,不敢吭聲。我覺得可樂事小,若可樂僅僅是冰山的一角,這就茲事體大了。想想看,人家年輕漂亮,又有江青同志「中央芭蕾舞劇團」顯赫的背景,今天夫妻之間出了狀況,絕對不能掉以輕心。於是我向她保證:「吾友伯豪,煙酒不沾,不喝可樂挺容易,肯定他會戒掉,而且現在就戒。」我特地用北京人常見的口頭禪「挺好」、「肯定」勸勉,也許看在教書匠面上,我的保證使她放心不少。

     就寢前,慕蘭小姐向我太太要面霜,我家太座化妝品琳琅滿目,應有盡有,光不同品牌的面膏,就有好多種。太座先在「賓客房」找到資生堂高級面霜,交給慕蘭小姐。她瞧瞧品牌就立刻退回說:「我的皮膚很敏感,不能用這種化妝品!」太座又翻箱倒櫃,找到一瓶「密絲佛陀」給她,慕蘭搖搖頭説不行又送了回來。最後,太座把自己御用的「雅詩蘭黛」奉上,慕蘭小姐才勉強接受。事後太座如此說:「到朋友家作客,有什麼用什麼,將就一點嗎,何必這麼認真!」賓主之間還爲化妝品討價還價,費了一翻折騰。

   我們真是井底之蛙,對中國人的印象,仍停留在改革開放前,全國到處一襲毛裝,女生一律清湯掛麵的「刻板記憶」,曾幾何時,中共無產階級以驚人的速度翻身,我們還不曉得。慕蘭來美國才幾年,買了豪華跑車又用高檔次的化妝品,染上「走資派」浮華習氣,使太座看了傻眼。

    林伯豪一生多彩。大學時代,混血美女葉末綠跟他形影不離,70年代到美國留學,榮膺「保釣運動」健將的頭銜,當起守土衛國的風雲人物。繼而回歸「祖國」,躋身中國最高學府北京大學,得天下英才而教之。最後娶到「中央芭蕾舞劇團」美麗的朱慕蘭小姐,英雄美人,有情人終成眷屬。泰戈爾說:「只管走過去,不必逗留路旁的花朵,因為一路上,花朵自會繼續開放的。」他一路上採到美麗的花朵,帶給我們感嘆驚訝。這位夜半訪客,像一葉扁舟,航行在回憶的洪流,今宵停泊在費城,明日將航向南方的佛羅里達州,願他們在鮮花盛開的旅途上,相親相愛,一路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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