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冠不了情

散文

新冠不了情

杜丹莉

                                                                        

新冠肺炎全球肆虐,世界暫時停格,人人自危閉疫在家。鋪天蓋地的新聞中,常常拿新冠肺炎和2003年的SARS相比,這個麈封在腦海已久的名詞又被翻了出來,那是我心中最怕碰觸的一塊,竟然過去17年了,媽媽去世的那一年⋯

2003年春末,SARS開始在台灣橫行,接到了妹妹打來媽媽病危的電話,我向公司請了三個禮拜假,匆匆收拾了一個小箱子,兼程趕回台灣。到台灣的時間是晚上七點,妹妹妹夫下班後會去醫院看望媽媽,囑咐我坐大有巴士,在福華飯店站下車,妺妹將在飯店站前接我. 我等到巴士,把行李放置在巴士下層,上車前有一表格,必須填上個人姓名,電話,以防如果車上有人確診方便聯絡。

我在飛機上根本無法入睡,心裡焦急的惦記著媽媽,坐上巴士以後昏昏沉沉的睡意來襲,又怕坐過站,如此睡睡醒醒,終於到了福華站. 拿了行李後妹妹說要先帶我回家,(他們和爸媽住大樓的上下兩戶,我每次回台就住在樓上爸媽家),需梳洗換衣以後再去醫院看媽媽,以免傳染病菌。妹妹一直像我的姐姐,安靜沉穩,做事不慌忙有條理,我當然是聽她的。到了地下停車場,妹妹拿出我的行李箱,用酒精將其噴灑消毒,讓我先行上樓。進門之後迫不急待的打開箱子尋找換洗衣物,箱蓋揭起的那一刻我全身起了雞皮疙瘩,裏面竟是兩瓶洋酒,兩盒香煙及一些不屬於我的衣衫,就在我想尖叫的剎那間,妺妹也拿著電話衝進門來:“姐,有一位賴先生打來我的手機,你在大有巴士留的是我的電話吧?他説他是最後一位下巴士的,整個巴士行李箱中只剩下一個箱子,但那不是他的!箱子上是你的名條,還好有留電話⋯”

我一把搶過了電話:“賴先生,對不起,對不起,我想我是拿錯了箱子,您箱子裏是不是有幾瓶酒和香煙?對方馬上冒出三字經“他x的,你拿錯箱子不知道?還打開來看?現在你要怎麼辦?“ ”我,我立刻到您指定的地方去交換箱子好嗎?“ ”老子已經快累死了,還得再跑一趟?“ ”我可以去您府上,也非常願意付您五百塊計程車錢,拜託講個地點。“ 好不容易平息了対方的怒火,火速洗了個戰鬥澡,換了一身媽媽的運動服,拉著嘖嘖稱奇的妹妹連奔帶跑的到了凱悅飯店門口。向一腔怒火的賴先生又鞠躬又陪不是,雙手奉上五百元,交換了兩件非常相似的黑色登機箱,一顆心方才回到了原點。

趕到醫院時已經十一點多了,爸媽妹夫在焦急的等著我們。抱抱病牀上瘦弱的媽媽,我趕緊把剛才發生的荒唐事加油添醋的再描述了一遍,是的,我是很會耍寶的,不能一進病房就哭呀。果不其然,爸爸聽的直搖頭,媽媽笑駡著説:“妳女兒都快大學畢業了,怎麼還是這麼糊塗?” 妹妹又追加了一件我過往的糊塗糗事,説每次都快被我嚇出心臟病,病旁的氣氛似乎不再那麼沈重,我一面笑著一面説要去上廁所,廁所門一關,打開水籠頭嘩啦啦的,我這才敢哭了出來。

我在台灣待了三個禮拜,每天早上戴口罩坐計程車陪著爸爸去醫院,用衛生紙包著找的零錢,到病房再用酒精棉片把錢和手消毒一遍。媽媽的病情時好時壞,化療讓她非常口渴,我常常中午和傍晚從醫院走路回家,拿著外勞安妮煮的雞湯飯菜再走回醫院,陪爸媽吃中飯晚飯,讓安妮白天可以休息。每趟來回要大約四十分鐘,需爬一段坡路。有時烈日當頭有時細雨綿綿,無論是汗如雨下或是雨打衣衫,我那時只希望自己能夠再累一奌,再辛苦一點,那是唯一我能替爸媽做的事了。

返回美國參加女兒大學畢業典禮那天,我去醫院向媽媽辭行,“我馬上就再回來,我想向公司申請留職停薪⋯” 我摟了摟病牀上的媽媽,媽媽別過頭去,沒有看我,那是我記憶中媽媽最後的模樣。幾星期不到,我趕回來等著我的,是媽媽待準備的喪禮。

在這居家避疫,戴口罩勤冼手的日常中,那年台灣SARS媽媽病床前的最後一月,一下又如倒述的電影情節,歷歷呈現在了眼前。不堪回首的往事如瘡疤般被揭了起來, 我忽然那麼強烈的想念起媽媽。十七年過去,我從來記不起媽媽真正的忌日,每次回台掃墓,也不覚得媽媽就躺在那裡。我沒有真正和媽媽道別過,雖然我們注定要從彼此的懷抱中鬆手,但是如果不在一起之後,她説的許多話都被烙印到了心底、 她的一顰一笑都會不時的在一些日常瑣事中被提醒想起、她的愛和叮嚀,也縂在我最需要的時候,給予我溫暖和安慰、她就是一直住在我的心裏,從來沒有離開。我們彼時懼怕的SARS和此時懼怕的新冠,可以把我們和人與社會隔離,但是隔離不了的,是我們心裡儲存的親情愛情友情,它們會超越時空,長久相伴。

 

 

 

 

 

Leave a Reply

  

  

  

You can use these HTML tags

<a href="" title=""> <abbr title=""> <acronym title=""> <b> <blockquote cite=""> <cite> <code> <del datetime=""> <em> <i> <q cite=""> <strike> <strong>

Current month ye@r da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