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輯

                                                   

飛越了不同的時區，我在雲頂看滿月、眺望無邊無際的大海，彷彿在深夜寫作的遺世孤立，直到眼下看到蔥綠的連綿樹林──世界的第三大島婆羅州島，才瞬間重回人間。寫作，本來是文字各自的經緯，而今縱橫交錯，吸引來自世界各大洲的華文作家代表，齊聚綠洲的偏隅汶萊。

我把心頭稿紙的空白謄空了，等著被詮釋。

參加這次的世界華文作家協會大會，我隨著北美華人作家協會會長蓬丹領軍的代表團，遇到了來自全球各地的華文作家代表，包括來自亞洲的汶萊、臺灣、中國、日本、印尼、越南、新加坡、泰國、菲律賓，歐洲的德國和西班牙，大洋洲的澳大利亞和紐西蘭，以及經歷了30小時飛行的南美巴西代表。各種口音的華人通過論文交流和微型小說討論，打破了地理和國籍的界限，共同分享對文學的熱愛。

說、再說，逐漸倒空了自己，不免惶惑，我能為大會、為文友們傾注些什麼。在臺灣，說華語跟呼吸一樣輕鬆自然，然而剛到美國，生活日常被英文包圍，連做夢都說英文，為了排解思鄉之情，我常藉故去亞洲雜貨店，跟講華語的老闆多聊幾句。久而久之，下筆的文字變得生疏，似乎不是少了一劃，就是部首顛倒，雖然字型不全，字裡行間蘊藏的情感依然飽滿濃郁。

汶萊世華大會上，全球華文作家帶著積蓄的情感，通過詩歌、散文、小說書寫生活的複雜，表達出感慨和讚歎，展現了文學的普世價值，還反映了華人在追求更好生活的過程中如何保持與中華文化的連接。有諸如世界華文作家協會會長孫德安主編的汶萊文學等海外華文刊物可以發表，為作者們提供心靈的慰藉，我們發現文學的力量，還因文字結成了跨文化的友誼，彼此的支援和慰藉成為交流的橋樑。

一直以為寫作孤單，實則是自己不知道，窗外有壯闊的文字行旅。

大會結束，我在當地的古董店淘寶，試圖從舊物件窺見歷史痕跡。我詢問是否有古玉，店主拿出幾件展示，坦言他不太懂。我曾研習過玉器，於是誠實告訴他，有兩件是贗品，只有一件是真貨。我拿起那塊玉石把玩，玉石溫潤穿透皮膚，滲入心底，我憶起從台灣到美國攻讀碩士時，一位朋友送我一塊拇指大小、跪俑狀的玉石，說是「玉跪人」，諧音為「遇貴人」，祝我一帆風順。我放在皮包裡，形影不離，每當我遇到挫折和困境，我總會取出它，輕輕握在手心，把玩撫觸。玉石質地沁涼，能安定煩躁、撫慰我那不安的靈魂。這份私密的情感，宛如牽著母親的手，帶給我無盡的溫暖與安慰。

研討會已經結束，議題仍在心頭爭辯，我來古董店，本不為了辨識真假而來，但文字餘緒強烈，我坦言說出真偽，也誠懇與老闆致歉。玉石經過千年沉澱積累，最終成為溫潤的寶玉，沒有可以假裝的歲月；文學也需要淬煉和無數次推敲打磨，去蕪存菁，才能達到文字的精緻和情感的深邃。

汶萊給我的印象是海和玉：大海的寬廣無際，寶玉的厚積薄發。曲終人散，我們終會回到旅程的起點，孫德安會長提供的文學平台，就如同一位玉雕大師，為每一塊尚未抛光的玉石，提供雕鑿、成型的機會。

美與真，還得有善當橋樑。匆匆汶萊，緩緩文來，心中的空格填補了嗎？也許沒有，留下幾道筆劃，便已足夠當我的發聲練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