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荷華記載

專輯

愛荷華記載

瓦歷斯.諾幹

 

驚聞聶華苓辭世,想起2019年愛荷華寫作營(IWP)之行,有幸與聶華苓有了三次的晤談與進食。我認為,最好的思念就是對一個人的書寫,於是附上五年前短文,用以記憶聶華苓女士——國際寫作者的母親。

 

0911:威爾遜蘋果園——大學衛生保健室

單眼的世界

 

清晨醒來,從我眼睛看出去的世界黑了一半。

右眼,兩三層不規則的黑色毛絨布似的遮蔽了眼球,只有幾個空隙透出光影,雖然今日是九一一,但肯定與恐怖攻擊無關,是身體裡某個細胞正在恐攻視神經吧。

IWP安排今日的行程是一個鄉村小旅行,國際寫作者將來到Wilson’s Apple Orchard(威爾遜蘋果園),工作人員的誘惑詞是:「在這次旅行中,我們將乘坐拖拉機遊覽果園,我們將挑選和採集蘋果,並探索農田。您還可以購買美味的蘋果甜甜圈,泥漿和糕點。」香港寫作者陳釗炳與IWP工作人員陪著我到University of IOWA Health Care(愛荷華大學衛生保健室),填寫完資料,護士進行初步的詢問,再由醫師確診。但是右眼未受撞擊、無發燒、頭暈等現象,再轉至mercy hospital(天主教慈悲醫院),無法確認是何種病變,排除了白內障、視網膜剝離,明日需再轉院。

我以右手掌遮蓋已經無法視見的右眼,問著陳釗炳:「香港反送中被擊打的學生是右眼還是左眼?」我記得應該是左眼,他回答:左眼。不論如何,遮蔽一隻眼是個象徵,單眼看世界,讓我們更加清晰地看到暴力何以在日常生活進行?我想我知道該如何透過日常生活而非依賴想像來寫詩了。

〈單眼〉

 

夜色裡我們去一個地方

以孤單的眼睛探索

更深更遠更殘酷的

……………

 

0912:Cedar Rapids(錫達拉皮茲)WOFLE EYE CLINIC

眼疾作為隱喻

  

Cedar Rapids(錫達拉皮茲市)的WOFLE  EYE  CLINIC距離IOWA City大約是四十分鐘車程。在高速公路上,廣闊的愛荷華平原上空突然降下陣雨,開車的Hugh Ferrer(IWP工作人員)和陳炳釗在前座,雨刷來回快速掃過雨點,將視線擴出有弧度的光影。我試著遮蔽良好的左眼,希望讓右眼採集某些光亮,依然還是窟窿似的殘缺空隙捕捉丁點亮晃晃的殘影。已逝的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1933~2004)說,看待疾病最真誠的方式是「盡可能消除或抵制隱喻性思考」,因為當我們將疾病(結核、癌症、愛滋等)的隱喻性描繪從社會、文化、政治等角度將其妖魔化,為之打上恥辱的印記,罔顧患者的不幸與痛苦,且置於另一重懲罰之下。於是就需要消除或抵制隱喻性思考,但是,令人厭惡乃至於宿命般的是舊的隱喻或許不斷凋亡,但新的隱喻仍在繼續傷害著病人。我將遮左眼的手掌剝下,無法視清的右眼依然如故,毫無畏懼蘇珊.桑塔格對疾病的分析。

在眼科醫院,接續有兩位醫師為我做診斷,擺弄複雜的測光、測眼的儀器,在電腦劃出的表格依序寫下病情或者是病因。每一間診療室掛上各種有關光影、眼睛的藝術作品,讓人懷疑這醫院的前身是藝術博物館。不管如何,醫師依然不敢確認何以病變,或許是血液無法輸送,又或者是有些什麼壓迫了視神經,總而言之,明日抽血檢驗。在上下午醫師診斷的空檔時間,Hugh Ferrer帶我們到鄰近的早午餐店覓食,以單眼放眼桌椅,盡皆是老人以他們該有的年齡緩慢進食,我詢以Hugh Ferrer,原來這區域的住宅是安養的老人多。我又記起蘇珊.桑塔格在《疾病的隱喻》預言似的話語:疾病帶來的勝利(死亡)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社會意義上的死亡。

如是,我們都在緩慢地朝向死亡邁進,是嗎?

 

0913:山寶屋——林中小屋

聶華苓女士

 

下午近六點,聶華苓女兒王曉藍到飯店接我,直奔聶華苓林中小屋。小屋有兩層,以鋼架與木頭為主,簡約的建築,很有歐式德國風,已經屹立了六、七十年。聶華苓女士從一樓走上二樓,我們早已上到二樓,她的女兒在呼喚媽媽,普通話的「媽媽」迴盪在每個隔間裡。九十三歲細瘦的身軀正緩步登上樓梯,不用任何人或者輔具,上到了二樓,看著台灣來的後輩,她一定也從我的臉龐、屬於台灣的聲音、台灣的山林海河養育的身軀,看到了白先勇、鄭愁予、林懷民、蔣勳、季季、李昂、宋澤萊、東年、吳晟、駱以軍……他們也來到這座林間小屋,和聶華苓女士直言不諱的講話與坦白無華的笑聲一起哭、一起笑、一起享受晚餐,然後你就可以從時間的隧道看到一個九歲的小女孩,目睹時任行政專員的父親聶洗遭中共紅軍所殺,幾年後(1937年)中國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全家人到鄉下三斗坪避難,在逃難與戰爭的威脅下完成大學學業,畢業那一年(1948年),以筆名遠方發表第一篇創作《變形蟲》,隔年來台,經人介紹在《自由中國》半月刊擔任編輯委員與文藝欄主編達十一年之久,與雷震、殷海光、戴杜衡等人共事,直到1960年《自由中國》停刊,警總帶走了雷震、殷海光、戴杜衡。這是一段膽戰心驚的歲月,女孩聶華苓以堅信的開放、民主與自由抗拒蔣氏政權的傾壓,來到愛荷華大學後,與夫婿安格爾於1967年創辦愛荷華大學「國際作家寫作室」(後稱「國際寫作計劃International Writing Program」,簡稱IWP),以「非學術」、「國際聚焦」的宗旨,提供國際寫作者一段最佳的寫作狀態,促進寫作者開展創造性的寫作。

走下二樓,我們要告辭了,聶華苓女士在門口揮別,我以為她又回到九歲女孩的樣貌,以纖細的身軀走過近百年的風雨,是以文學為錘具,將自己打造為一枚鋼釘、一枚以鋼釘錘煉的髮簪,既風華絕代,又堅強如水。

 

**  瓦歷斯·諾幹是台灣原住民文學的重要作家之一。是臺中和平部落泰雅族的著名作家。曾獲多項文學獎。1996年,以〈伊能再踏查〉獲得時報文學獎新詩類評審獎;同年並出版散文集《戴墨鏡的飛鼠》,確立寫作方向。以銳利的筆法,批判臺灣金權社會對自然人性的戕害及對原住民文化的壓迫;也以傷感有情的描寫,紀錄逐漸被人遺忘的原住民傳統風俗與人文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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